程端懿說:「此前拆分遷徙洛陽大族,實在過於不講情理。那些大族若有罪狀,當然可以處罰。但也有大族奉公守法,為何要沒收他們的產業呢?」
朱銘說道:「浮財並未沒收,允許他們帶走。且其餘產業也有保留,允許部分族人留下,繼承一部分家宅、店鋪和田產。譬如富家,就留下了一些田產嘛,還把園子留給了富家主宗。」
洛陽園林雖然甲天下,但到了北宋末年,大部分漸漸荒廢、缺乏修繕。
真正有權有勢的,都往開封那邊搬。
而留在洛陽的,則以舊黨子嗣居多。他們被宋徽宗和蔡京打壓得太狠,頂多撈到一些小官,甚至連小官都做不上,整個大家族一直吃老本。
並且,還要被六賊及其黨羽盤剝,連修繕園林的錢都拿不出。
或者說,有錢修繕都不願修,免得自家園子太豪華被貪官盯上!
保養得最好的洛陽園林,是富弼當年的宅子。
富直柔做過朱銘的秘書,如今又被外放地方官。因此他家的園子不方便沒收,只是把富氏旁支都遷出洛陽,又強令富氏主宗必須分家析產。
分家之後,超過一定數量的富氏田產,由朝廷低價贖買再分給原有佃戶。
程端懿道:「陛下此言,避重就輕了。」
朱銘還未反駁,李禠就憤然道:「洛陽富戶,隱匿田產人口無數,哪家沒有在前朝犯法?隱匿田產和人口就是犯法。就該沒收他們的產業!」
「此言差矣,」程端懿道,「太上皇在位時,就多次宣告,《大明律》頒佈之前的舊罪既往不咎。」
李禠反駁道:「那是別的罪行,跟田產無關。田稅若是收不上來,朝廷財政必然敗壞!」
程端懿道:「如果只是田稅,清丈田畝即可。為何要沒收田產和店鋪?甚至是一些家宅都被沒收。」
兩人越吵越兇,剛開始還在議論新朝之事,吵著吵著就扯到北宋黨爭。
朱銘見狀,哭笑不得。
要知道,李禠的原配,正是程端懿的姐姐。而李禠的續絃,也是程端懿的妹妹。
李禠的父親李清臣,當年也無比「叛逆」。
李清臣的兩任岳父,分別是韓琦和孫洙。這兩位岳父,對王安石變法都態度曖昧,但整體上是傾向於反對變法。
但李清臣呢?
他的岳父和兒女親家,雖然全都反對變法,李清臣自己卻是變法急先鋒。
甚至紹述新政,就是由李清臣挑起的。可惜,他試圖調和新舊兩黨矛盾,根本壓不住變法激進派,最後引發北宋第二次大規模黨爭。
朱銘笑道:「兩位都一把年紀了,何必再糾結那些陳年往事?」
程端懿指著李禠說:「他李家的園林,是整個洛陽佔地最大的,足足佔了城中一整個坊。李氏歸仁園未被沒收,如今自然可以說風涼話。」
李禠大怒:「家父買下歸仁園時,那裡早已破敗不堪。佔地雖大,卻並沒有花費多少錢財。而且家父買園子的錢,都是我李氏祖先,在大名府經商賺來的,不存在一分一釐的髒錢!」
李禠朝朱銘拱手道:「陛下,李氏先祖一直在經商,家祖父中了進士才做官的。且家祖父英年早逝,並未做什麼大官,想貪都貪不了幾個。家父七歲失怙,並無官場親戚,全靠自身努力讀書,做官之後更是清廉無私!」
程端懿估計已吵急眼了,提到前輩都不避諱本名,反駁道:「韓琦舉薦,歐陽修提攜,你爹那是靠自己?他沒中進士就做官了!」
「但家父後來中了茂科,茂科比進士科還難考!能中茂科之人,難道還能進士落榜?」李禠立即懟回去。
朱銘撓撓額頭,不曉得該怎麼勸架,這兩老頭兒都火氣不小啊。
眼見程端懿還想說什麼,李禠突然站起來:「陛下,我李氏的洛陽歸仁園,願意低價賤賣給朝廷!我李氏在洛陽郊外沒有田產,歸仁園換取幾百畝耕地即可。」
「呃……沒那個必要。」朱銘無語道。
李禠卻說:「有必要。歸仁園本就在洛陽佔地最大,如今其他園林都已拆分,就顯得我李氏園子更大。李家的產業多在大名府,洛陽這邊只有我與大兄的子孫居住。今日請把歸仁園獻給朝廷,換取城郊數百畝土地。以及郊外兩處農家宅院,讓我跟大兄的子孫有住處即可。只有如此,才能堵住某些人的嘴!」
其實李禠還有別的想法,他李家的園林太大了。而且這次沒有任何損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後必然招來無數的閒話。
還不如直接獻給朝廷!
朱銘仔細思考之後,說道:「這樣吧。歸仁園一分為二,給你兄長的子孫保留一半,你則搬去郊外興建宅院。建宅子的錢,由朝廷來出。再給你和伱兄長的子孫,各賜五百畝好田。另賜一些金銀和布匹,以及耕牛、騾子若干。」
「謝陛下!」李禠彷彿打了勝仗,扭頭看向自己的小舅子。
程端懿撇撇嘴不說話。
朱銘問道:「學禁已解除多年,洛陽這邊為何沒有書院?」
李禠指著程端懿:「在洛陽籌集錢款建書院,只能由他來挑頭。但他不願接受太上皇和陛下的新學,此事就一直耽擱下來。」
程端懿沒有反駁,坐在那裡預設了。他其實有學習自然科學,但年紀大了學不進去,而且一直沒接到朝廷徵辟,最後乾脆擺架子排斥新學。
朱銘笑道:「這樣吧。皇室、朝廷撥一部分錢,再由民間富商自願捐贈一些,在龍門石窟附近建一個龍門書院。由李先生來做山長,程先生擔任副山長。數學、物理、天文、地理、化學……這些都是要傳授的。至於其他學問,你們可以自便。」
「講什麼都行?」程端懿問。
朱銘說道:「只要不誹謗皇室和朝廷,你想講什麼就講什麼。」
程端懿拱手道:「老朽願做這個副山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