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昌百姓何其幸也。」朱銘感慨。
潁昌府連續出了好幾個知府,堅決不執行楊戩、李彥的括田令。前一個被貶走,下一個又繼續,反正就是要跟太監對著幹。
可惜啊,潁昌府還是被搞得民不聊生,最後能長久任職的終究是貪官。
對了,葉夢得和許亢宗,曾經都是蔡京黨羽,算是蔡黨裡面的兩朵奇葩。
「大元帥攻佔開封,心腹大患不在東南,而是北邊的那些金人,」許亢宗捧出一份記錄,「此乃在下所書的《使金行程錄》,還請大元帥過目。」
這份檔案全稱為《宣和乙巳奉使金國行程錄》,是許亢宗奉命前去祝賀吳乞買繼位時所寫。
他從金國返程僅兩個多月,金人就出兵南下了。
許亢宗反覆上疏,請求宋徽宗整頓邊務,金人那邊已在轉運軍糧。結果引來的卻是:「妄言邊患,流三千里,罰錢三千緡,不以赦蔭減。然出使有功,維護國體,功過相抵,不得升遷!」
朱銘仔細翻閱這份行程錄,都是許亢宗一路的所見所聞。
關於燕京的描述是:「是歲(去年),燕山大飢,父母食其子。至有肩死屍插紙於市,售以為食。錢糧金帛率以供常勝軍,牙兵皆骨立,戍兵飢死者十七八。上下相蒙,上弗聞知……」
朱銘把那一段看完:「王安中在燕山做知府,真貪了四十萬貫?」
許亢宗說道:「此事在北地人盡皆知,且肯定不止四十萬貫。在下所寫這四十萬貫,是去年初運到燕山的支移與軍費,王安中竟一文錢都不拿出來。也正因如此,王安中與郭藥師徹底鬧翻,郭藥師發兵劫了朝廷後續發去的數十萬石漕米。最後王安中被召回,換了蔡靖做知府,郭藥師才答應拿出部分糧食賑濟百姓。」
這段記錄,多半屬實。
因為許亢宗寫下這些內容的時候,宋徽宗還在東京做皇帝。裡面的每一句話,都在打趙佶、蔡攸、童貫等人的臉,他沒必要撒謊自找麻煩。
也正因打了昏君奸臣的臉,出使金國時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得金人啞口無言的許亢宗,才會被判流放三千里還不準赦免,最後靠功過相抵才免於處罰。
朱銘立即簽發命令:「捉拿王安中,嚴加審問。若罪名屬實,當斬立決。其家屬子女,皆流放川南蠻夷之地。家產抄沒,以供軍資。」
這道命令,連怎麼處罰都寫明白了,那還需要進行審問?
王安中的惡劣之處不在貪汙多少,而是把救命錢揣進自家腰包,卻不拿去雄州等地買糧賑濟,導致幽州無數軍民活生生餓死。
許亢宗又說:「聽聞郭藥師投了元帥,此獠得志便猖狂,萬萬不可重用!」
「軍伍之事,你不須多言,我自有安排。」朱銘說道。
「是!」許亢宗躬身作揖。
朱銘繼續往下面看:「營州城只剩十餘戶?」
許亢宗說道:「營州多遭戰亂饑荒,在下路過那裡時,全城只剩十餘戶貧民,便在街道上也能看見白骨。」
宋時的營州在河北昌黎,也算一個遼國大州,沒想到州城人口已不足百。
朱銘一番感慨,繼續往下閱讀。
其中一段內容很有意思,黃龍府有個叫託撤孛菫寨的地方,渤海、鐵離、吐渾、高麗、靺鞨、女真、契丹、回紇、奚人、党項……來自天南海北的各民族雜處。各族語言不通,聚到一起時,只能用漢話來交流。
文章全是許亢宗的所見所聞,還記述了許多金人的風俗禮儀,以及沿途的城池、雄關、寨堡等等。
但涉及金國政治的不多,估計是出使時間尚短,許亢宗瞭解得並不清楚。
朱銘看完全文,突然問:「馬擴在哪裡?」
許亢宗說:「馬擴北上募兵勤王,至今未歸,可能是出什麼意外了。」
馬擴常年出使遼國和金國,對北邊的瞭解更加深入,他的一生也算非常傳奇了。
幾度被俘,幾度下獄。
因為跟金人關係好,在拒絕金國官職之後,還被允許在金國開酒樓創業。
酒樓開得好好的,又逃回河北參與抗金,被推舉為山西、河北各路義軍的總首領。兵敗逃回南宋多次辭官又復官,最後被秦檜給罷免至死。
每次金國使者到南宋,第一句話就是問馬擴在哪裡,然後拉著馬擴一起喝酒敘舊。
攻佔開封沒有見到馬擴,這讓朱銘頗為遺憾。
他雖然熟知金國曆史,但只是大方向上的,還得馬擴這種清楚細節之人。
朱銘對許亢宗說:「伱且留在大元帥府做事。」
「多謝元帥提攜!」
許亢宗激動道:「元帥北伐之日,吾定隨軍為嚮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