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4【可憐夜半虛前席】

汝州,州城。

葛勝仲又喝得半醉,倒騎著毛驢慢悠悠回州衙。

葛立方實在看不慣,扶著父親下驢,責備道:「大人如此不愛惜身體萬一喝醉了摔下來怎辦?」

「摔死了便好,」葛勝仲笑道,「這渾濁俗世,我是一眼也不願多看。」

葛立方說:「那就趁早辭官,回家隱居修道去。」

葛勝仲搖頭:「我雖在汝州尸位素餐,卻好過別人來做太守,至少能給汝州百姓留一條活路。只盼著朱賊早點殺來,殉節也好,逃命也罷,早點結束這亂局吧。我只會填詞修道,還喜歡喝酒享樂,是治理不好國家的。朱賊有本事,那就讓他來。」

「既然這般想法,父親為何不從賊?」葛立方問。

葛勝仲說:「食君之祿,不能從賊。」

葛立方道:「朱賊在檄文裡,言天下官員非食君祿,乃食民脂民膏也。」

「這話說得不算錯,吾等皆食民脂民膏,」葛勝仲說道,「但人生在世,總得有一些堅持,我做不出來從賊的事情。」

這父子倆,在史書里名氣不大,卻留下許多詞作流傳後世。

其實,葛勝仲是懂得治民的,而且還是個教育家。他在兗州做州學校長時,親自編寫教科書,不但讓學生學習儒家經典,還要求學習律令、靖民、藩鎮、富強、食貨等相關知識,軍事、民政、商業、律法種類繁多。

葛勝仲甚至懂得一些簡單的經濟學。

然而他的學問和想法,根本沒法施行,總被處處掣肘。即便是受宋徽宗賞識的時候,也只整天讓他填詞,跟他討論如何修道,君臣之間根本不聊如何治國。

「相公,有人求見,送了封信進來。」老僕緊張兮兮道。

葛勝仲看僕人的表情,就知道又有細作來接觸。

那朱賊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你退下吧。」葛勝仲接過書信說。

父子倆結伴去書房,葛勝仲拆開信件,只讀了一個抬頭,就連忙去看落款,然後驚駭道:「是朱賊的親筆信,快點燃燭火,這個必須燒掉!」

葛立方卻說:「父親別燒,孩兒想收藏朱賊的墨寶。朱賊雖然詩詞不多,卻都是傳世之作,墨寶更是難得一見。」

「你在想些什麼?」葛勝仲哭笑不得。

葛立方跟父親一樣,也曾被譽為神童,十四五歲便粗通經史,而且特別喜歡朱銘的詩詞和學問。

葛立方說:「就算要燒,也可看看寫的什麼。」

葛勝仲仔細閱讀,內容很簡單,並沒有勸他歸順。

開頭都是些敬仰的話,先肯定葛勝仲的學術造詣,又讚譽他堅決反對花石綱,再認同他對待百姓仁慈。繼而,朱銘以類似學生的口吻,向葛勝仲請教治民之術。

「慚愧啊,」葛勝仲感慨道,「數萬流民湧入朱賊的地盤,他都能從容安置,哪裡用得著向我請教如何治民?」

葛立方接過書信閱讀,讚歎說:「此真賢君風度也,朱先生德才兼備,以剛強治政著稱,還佔據著偌大土地,依舊能夠禮賢下士,虛心問政於敵國官員。當今天子,若能及朱先生半分,國家也不至於搞成這般模樣。」

葛勝仲說:「他是想收我的心!」

「如此禮賢下士、虛懷若谷,一顆心給他又如何?」葛立方說,「父親在天子近前做官時,天子可曾問政於父親?」

葛勝仲搖頭:「天子只談詩詞書法,只問我如何修道。」

葛立方說:「父親滿肚子學問,就忍心付之東流?朱先生的道用之學,其實跟父親的想法差不多。父親關注民生,早年著《富強》、《食貨》、《靖民》三篇,不正是朱先生那道用學的說法嗎?道用之學,必為新朝顯學。父親推崇的道理,今後能夠通行於天下!」

葛勝仲有些動心了,又重新閱讀這封信。

朱銘在信中的讚譽和推崇,甚至是請教,句句話都讓他感到受尊重,產生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

這跟面對昏君時不一樣,雖然他精通文學和道術,但昏君總向他請教這些,完全不談怎麼治國,只會讓葛勝仲感到無比厭惡。

葛勝仲經常自比賈誼,可憐夜半虛前席!

「容我再想想。」葛勝仲也不提燒燬書信了,更不再張口閉口朱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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