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奔跑進書房:「相公,各家子弟都回來了!」
王仲鰲問道:「回來多少?」
「沒死的都回來了,還帶回一些骨灰,」老僕詳細說道,「他們被賊寇抓住,並未遭到虐待,還能領口糧回鄉,那朱賊似不是濫殺之人。」
王仲鰲坐在書桌前感慨:「如此做法,成都周邊州縣,百姓再無抵抗之心。只要朱賊不盤剝太過,稍微比官府少徵點賦稅,必然可以獲得萬眾歸順。真是手段高明啊,把鄉兵放歸家鄉,還帶著袍澤骨灰,比編練俘虜為兵強上百倍!」
王仲鰲拄著柺杖出去,不斷有人恭敬問候。
來到村中的打穀場,大冬天聚集好多村民,一群子弟兵正在講述他們的經歷。
「朱將軍威風得很,穿著一副金色鎧甲,就跟廟裡的天王那般,」一個青年說得眉飛色舞,似乎已經走出陰影,「朱將軍那匹馬也是神駿,我當時被編為後軍,被派去阻攔朱將軍衝殺。好幾千人的右軍士卒,遇到朱將軍幾百騎兵,嚇得當即就潰散了。我哪裡敢去阻擋?跟著袍澤一起逃,只恨爹媽沒多生兩條腿。沒跑多遠,就聽後面很多人在叫喊,轉身一看,中軍大旗都倒了。」
另一個青年說:「我卻編在中軍,趙總領讓我們結陣舉槍。我們又不是傻子,後軍都潰散了,中軍就能擋得住?那些重甲猛士都不敢擋穿著幾十斤的鎧甲,一個個跑得比我還快。我卻是看得分明,朱將軍騎的是匹黃驃馬,衝上小山跟飛一樣。他手裡的鐵鐧幾十斤重,臂膀粗的中軍旗杆,一鐧砸去就斷了!」
村民們嘖嘖稱奇,都歎服朱賊的武勇,難怪人家敢起兵造反。
那些回家的子弟兵,也講得愈發誇張。
因為把朱銘描述得越強大,他們的潰敗就越情有可原。並非自己懦弱不能戰,而是朱將軍太過勇猛!
又有青年說:「朱將軍派人來講,他若取了四川,定然不像官府那樣收重稅。免夫錢肯定不收,地裡腳錢也不收,經制錢還是不收。就連酒醋稅,也降回五年前,昏君加的酒醋稅他不認!」
「不收許多稅,那日子過得!」
「朱將軍是個好賊啊。」
「不是好賊,是個好人。」
「就不曉得,那朱將軍說話作不作得數,莫不又是在哄騙咱們。」
「哄你作甚?人家把骨灰都送回來了,仁義得很。官府往年強徵搬茶夫,那些搬茶夫死在外頭,也不見官府把骨灰送回來。」
「……」
王仲鰲站在打穀場外,悄然聽了一陣,嘆息著默默離開。
朱賊入主成都已成定局,不知對王家是好是壞。
就怕朝廷常年派兵征討,朱賊為了打仗,也學官府橫徵暴斂。到那個時候,只會比朝廷更狠,反賊為求生存,可是沒有任何底線的。
俘虜帶著骨灰回鄉,訊息迅速傳遍各個州縣,還帶回義軍的「仁政」訊息。
所謂仁政,無非少收點稅。
這個少收,是跟宋徽宗相比。
絕對比哲宗朝收得多,否則朱銘哪來的錢糧練兵?
但這就夠了,百姓能夠接受。
就像電商搞活動,原價六十的商品,給伱漲價到一百,再打折賣你八十。你喜滋滋買到手,還覺得自己賺到了。
朱銘率軍南下,德陽、雒縣、金堂各縣官員,皆已望風而逃,胥吏抱著官印出城跪迎。
一直來到成都城外,面對大開的城門,朱銘並未帶著全軍進去。
他先派一支最精銳、紀律最嚴明的部隊,進城佔領衙門和庫房,同時在全城張貼安民告示。
又張貼檄文,並附錄政策:取消經制錢,降低酒醋稅。
城內百姓,見義軍秋毫無犯,又聽說經制錢被取消,酒醋稅也降回以前的標準,竟然全城歡呼沸騰起來。
特別是那些商賈和攤販,把朱賊……把朱將軍視為再生父母。
等到朱銘帶著親兵進城時,無數百姓夾道圍觀,踮起雙腳想看看他是否有三頭六臂。
一身金燦燦的天王甲騎著駿馬緩緩向前,令百姓覺得威武而不可直視。
酒樓之上,十多個士子臨窗眺望,他們都出身成都大族。
一人說道:「這朱賊好會邀買民心。」
另一人冷笑:「那昏君邀買民心都不願,我倒覺得朱成功可得天下。」
「你叔父可是鴻臚寺少卿,怎能說這種話?」
「我叔父做什麼官,跟我說大實話何干?」
「你家世食宋祿須得忠君報國!」
「你沒看朱成功的檄文?非食宋祿,乃食民祿也。」
「強詞奪理!」
「……」
這些士子,自己就吵起來,有的人已打主意投靠。
成都城內有後蜀皇宮,皇城已變成內城,宮殿拆了改為官府衙門。
朱銘進駐轉運司,笑著對高景山說:「高先生妙計安民,實在是立下大功一件!」
「些許小計謀而已。」高景山謙虛道。
朱銘當時的命令,是趕緊焚燒屍體埋了,免得搞出什麼瘟疫。
高景山連忙跑來進言,說可以讓俘虜辨認屍體,放歸俘虜把骨灰帶回家鄉。
小小的一個計策,宣傳效果簡直炸裂。
石元公有些不得勁兒,他才是頭號謀士啊,咋就突然冒出個降官爭寵呢?
可人家是三品大員投靠,自己只是個落第舉人,這特麼想爭都爭不過。
最苦惱的是,石元公不得不承認,高景山的獻計確實高明。
石元公當時認為,在佔領成都之前,不可放歸俘虜,免得又被官府徵去當兵。事實跟他所料完全相反,俘虜一放,沿途縣官全部逃跑,就連成都城內的官員都跑了!
如今仔細想來,越想越覺得玄妙,畢竟石元公搞過妖教,他對玩弄人心的套路理解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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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