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元衡說道:「若是砸鍋賣鐵,能夠打贏強鄰,奪回自家田產,餓肚子忍一忍也還罷了,只要今後好生過日子便可。但當今聖天子,戰後真會休養生息嗎?方臘餘孽還未殺盡,便又恢復花石綱。而且變本加厲,在東南征收經制錢。東南百姓,生活更加困苦,此人君所為耶?」
富元衡的言辭最為激烈,因為他家被方臘和官兵來回搶,戰後又遭官府徵收經制錢。花石綱尚未停止,他家又要因伐遼而交免夫錢。
朱銘又道:「孟子說,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此言何解?」
陳東引用《尚書》回答:「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朱銘點頭:「所以,可將《大學》那兩段聯絡起來解讀……」
「一段為,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
「一段為,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生財者,百姓萬民,所以說生之者眾。民為邦本,有了人民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財富。為何大宋人口興旺,卻國用日蹇呢?」
「是因食利者眾!國君聚斂,官吏貪蠹。還要輸納歲幣,又要供養軍隊。國庫怎能不空虛?」
「蔡京、王黼為宰相,此用財者。前有徵討西夏,後有北上伐遼,期間還要平定方臘,用之者何疾也?這些仗是該打,但不能如此打,不給百姓喘息之機。」
「今徵免夫錢,財聚民必散。」
「民為國本,民散則國亂。所以才有那句,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一人’是誰?此國君也!」
學生們紛紛點頭,他們都對朝中君臣不滿。
即便是本地學生,此次家中也被攤派,實在對皇帝生不出好感。
但也只能如此不敢再說更多。
李寶猛地來一句:「怕是得換個官家才行。」
正在旁邊坐著的幾個老師,聞言頓時色變,範致明咳嗽道:「慎言!」
朱銘朝著範致明拱手:「國家有變,吾欲北行,今日便告辭。」
範致明疑惑道:「成功被安置桂州,就算北上又能做什麼?」
朱銘說道:「勸諫君上,不成功則成仁。」
「兵諫」也是諫嘛,當然不成功則成仁。
範致明肅然起敬,勸道:「成功何必如此,當留住有用之身以圖後來。」
朱銘又對學生們說:「我欲北上匡扶天下願隨者可往之,不願者可留之。七星書院有範團練在,還能繼續讀書。」
「某願追隨先生!」陳東率先站起。
富元衡第二個站出。
二十七個被開除的太學,全部選擇追隨左右。
而本地學生,也有兩人願意跟著。
等他們發現朱銘想幹啥,恐怕一個個都得驚掉下巴,那個時候才將面臨真正的選擇。
這一年來,朱銘潛移默化的洗腦,不斷灌輸民貴君輕思想。
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這句話也多次提起,倒不是攛掇學生殺皇帝,而是要讓學生淡化對皇帝的順服心理。
效果還不錯,就連張鏜都經常「大不敬」,私底下吐槽宋徽宗的各種騷操作。
船隻已經聯絡好,朱銘帶著親隨和學生就走。
他都懶得去官府申請回家探親,反正州縣官員忙著徵稅,根本顧不上朱銘這裡的事兒。
朱國祥也有派人送信過來,但信件還在半路上,遠比不上朝廷四百里加急公文。
朱銘離開桂州的時候,蔡攸剛帶著十五萬大軍北上。
他過了靈渠來到全州,便聽說方七佛在隔壁道州死灰復燃。等朱銘過永州的時候,方七佛已攻佔道州城,率軍直奔永州而來。
道州、藍山的少數民族,在起義之後就跟方七佛分道揚鑣。
方七佛北上,各族義軍南下,很快攻佔富川縣城。
直至朱銘過了洞庭湖,武進士李珙終於帶兵平亂。
雙方戰於賀州城外,李珙憑藉五千雜兵,以少勝多擊潰兩萬各族義軍。
在收復富川縣城之後,李珙便停止行軍。因為更北邊是湖南地界,若沒有荊湖路轉運使的許可,他不能帶兵越境跟方七佛打仗。
兩個月時間,方七佛就佔領永州、全州、道州,擁有三州九縣地盤。
而且還打出方臘的旗號。
方臘義軍,在湖南活過來了,全仰仗王黼強徵戰爭經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