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致明考上榜眼的時候,也就二十歲出頭,如今也才四十三歲。但他兩鬢已經斑白,看起來頗為憔悴,整個人興致不高,隨便作揖向朱銘行了個禮。
他不僅自己被貶,兄長範致君也被貶,兄弟倆都混得非常不順。
在嶽州收酒稅時,範致明還能保持平常心,撰寫有《岳陽風土記》,記錄嶽州的歷史沿革、山川變化、古蹟名勝、風土人情等等。如今被扔來桂州做團練副使,那是真的繃不住了,一年時間彷彿衰老十歲。
對了,回家奔喪的刑部尚書範致虛,是範致明、範致君二人的弟弟。前者是蔡黨,後兩者是張黨,親兄弟互為政敵。
尚用之拿出詩歌:「晦叔請看,這是成功的新作。」
範致明讀了一遍感同身受,連連搖頭,居然開起了玩笑:「這哪是成功的新作,明明就是我的新作。我十年來的際遇,被這一首詩寫盡了。」
「哈哈哈哈!」尚用之聞言大笑。
蔡懌抄起筷子說:「吃魚,剛撈上來的。」
朱銘吃了兩塊魚肉,便與眾人碰杯,驀地又行酒令。
桂州太過偏遠,邸報訊息,往往滯後好幾個月。
範致明問道:「聽說蔡京罷相了?」
朱銘說道:「現在王黼做宰相,就連鄭居中,都調去樞密院給他讓路。」
蔡懌疑惑道:「鄭居中一向受寵,為何蔡京罷相,他也去了樞密院?鷸蚌相爭,反而讓王黼得利。」
朱銘解釋說:「鄭居中反對聯金伐遼。」
「原來如此。」大家都是明白人,立即就聽懂了。
在北宋初年,樞密使的權力大於宰相。北宋中期,兩者都差不多,相對比較平衡。北宋末期,宰相已經完全蓋過樞密使。
但宋徽宗喜歡打仗,樞密使的權力也隨之提升。
讓鄭居中去做樞密使,就是逼著他同意伐遼。如果不伐遼,樞密使的權力就發揮不完全,會始終被宰相王黼給壓制住。
範致明感覺匪夷所思:「方臘未平,宋江未滅,南北皆有大寇,陛下怎還想著伐遼?」
「確實難以置信,但皇帝就是這麼想的。」朱銘慢慢挑著魚刺。
蔡懌說道:「我怎麼感覺,這大宋江山……」
尚用之說:「有甚不敢講的?大宋江山,危亡在即。我輩又能如何?把桂州治理得再好,無非多給朝廷輸送錢糧,將那民脂民膏交給樞密院打仗。還不如行那黃老之術,整日遊山玩水,不要去驚擾百姓。上交的糧賦少了,頂多不能升遷。咱們這些人,再升能升到哪去?」
蔡懌點頭:「確實如此,待到春來,便去登山賞花。」
這兩位老兄,尸位素餐居然還有道理,自詡是為了百姓而躺平。
範致明卻搖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那金國我雖知之不多,但能打得遼國丟城失地,又豈是易與之輩?我只聽過聯弱抗強,沒有聯強擊弱的道理。」
「遼國一滅,宋金接壤,我大宋的困厄之師,怎去抵擋虎狼般的金兵?金人若不南下還好,一旦南下,山東河北疲敝已久,必然是擋不住金兵的。我等在此遊玩暢飲,開封城可還擋得住敵國大軍?」
朱銘忍不住放下筷子,多看了範致明兩眼。
「為之奈何?」蔡懌問道。
「唉!」
範致明癱坐在交椅上。
朱銘笑道:「可惜我們被貶得太遠,否則還可以帶兵勤王。」
「勤王?不至於吧。」蔡懌驚訝道。
範致明說:「我做過侍制也在陝西當過附郭縣令,知曉大宋軍隊是何等樣子。就算是邊軍精銳,每年也逃兵無數。因為逃兵太多,導致朝廷都不敢處罰武官,按律處置就沒幾個帶兵之人了。近幾年天災不斷,東南又有巨寇,國庫裡還剩幾個錢?聯金攻遼,怕是連糧草都備不齊。」
朱銘說道:「就怕童貫真的平了方臘,到時候風光無兩,必然加官進爵。他為了封王,怎會放棄伐遼打算?」
啪!
尚用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鬱悶道:「這酒也喝得不甚利索,浪費了兩條鮮魚。」
朱銘舉杯笑道:「一切只是憑空猜測,或許因為糧草不足,官家不再伐遼也說不定。飲酒!」
「對對對,且飲且樂。」蔡懌瞬間又變成日子人,管他北方洪水滔天。
朱銘說道:「我欲在七星山結廬講學,諸位能否幫襯一下?」
蔡懌說:「此事易耳。待我聯絡桂州富戶,讓他們湊錢修書院,再令其子弟入學便是。州學已有兩年不給升貢(太學)名額,免費伙食住宿也取消,學生變得越來越少。他們也沒什麼好去處,正好去成功的書院。」
範致明每天閒得蛋疼,說道:「書院建好了,我也去講學,否則不知如何度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