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官員士紳,下至商賈百姓,皆對此深惡痛絕。利潤都歸於茶馬司,不分給地方半毛錢,卻還要擾亂地方秩序。
可又有什麼辦法?
茶馬司背後站著蔡京,又跟西北邊軍攪得很深,每年能夠撈到無數錢財。茶馬司的一個小官,就敢對地方知州呼來喝去。
棄船步行的第一天,運茶隊伍就走得沒影兒了。
又走半日,朱銘望著河面,那已經不是暗礁了,零零散散的礁石肉眼可見,體型稍大的船根本別想通過。
朱銘沿途觀察山川地形,此刻問李含章:「三郎,諸葛武侯當年兵出斜谷,是怎麼從這裡用流馬運糧的?」
「可能只是以訛傳訛,《三國志》不一定準確。」李含章說。
朱銘猜測道:「有沒有可能,流馬是一種水陸皆可通行的舟車。棧道或道路平穩時,推著車利用輪子前進。翻山越嶺時,卸下車輪,改車為舟,由縴夫拉著前進,只需在部分路段,修築拉縴棧道即可。這裡大船不能通行,小舟卻很容易。」
李含章想了想:「也有這個可能。」
傍晚,便在山中休息。
陳淵盤腿坐在朱銘身邊,其餘應考士子也圍過來。
陳淵問道:「大郎昨日所言知行合一,此亦善也。可如果此人所思所想,皆為惡念,知行合一豈非害人害己?」
「所以要先致良知。」朱銘說。
陳淵搖頭:「孟子言: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如此說來,良知可不慮而知,是先天所有,而非後天求得。這番話,與格物致知有衝突。格物所致的知,並非孟子所言良知。」
朱銘在心裡拜了拜王陽明:「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陳淵沉默思索,士子們也在思考。
驀地,陳淵猛然拍手:「此四句,暗合中庸大道: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可也出自令尊之口?」
朱銘點頭:「然。」
陳淵感嘆:「元璋兄,真大儒也!」
同樣是那四句話,在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意思是可以剛好相反的,朱銘直接把王陽明的唯心主義變成了唯物主義。
別人怎麼理解都行,但在朱銘這裡,「為善去惡是格物」須先明白事物的道理,再去為善去惡。可以是物理層面的,理解運用物理知識趨利避害;也可以是社會道德層面的,認清社會規律、倫理秩序,以此來懲惡揚善。
那四句話,正著讀是認識論,反著讀是方法論。
於是,陳淵和朱銘開始探討,士子們靜靜聆聽,令孤許趴在地上記錄。
就連那個江西來的塗汝揆,都坐在旁邊聽得入神。人家雖是江西的二流貨色,放在漢中卻屬於一等一。
天色漸黑,篝火升起。
朱銘和陳淵交流完畢,士子們開始提問。
塗汝揆首先問:「如何讓格物來的知,契合孟子天性之良知?」
陳淵回答說:「天命之謂性,致良知要曉天命,歸複本心而已。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講的是儒家心性命理。多少先賢大儒,一輩子都在窮究這個。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爾等年紀輕輕,恐怕難以理解其真諦。須多看、多學、多悟,日月精進,方可摸得一鱗半爪。」
陳淵對於致良知的理解,更適合普通人。
王陽明那種致良知,對天資要求太高了,確實能教育出許多猛人,卻也讓無數資質平平者成為妄人。
朱銘說得更直接明白:「先立個大志,然後以其為目標,去做人,去學習,去做事。這個大志,不一定是你的天命。我等還年輕,坐井觀天,只能從那一片天中尋求大志。等從井裡爬出來,或許大志就變了。也可以從小就立大志,比如濟世救民,但怎麼做,卻要慢慢去摸索。若有某天,為了自己的志向,能夠捨生取義從容赴死,能夠毅然拋棄榮華富貴,那就真正找到自己的天命了。」
陳淵皺了皺眉頭,他不太同意朱銘的觀點,但似乎大方向又沒說錯,於是也懶得去糾正。
解答完士子們的諸多疑問,陳淵忽然站起,開始新學派的第一次公開講學。
首先講的便是我本、道用、方矩三論,他儘量講得通俗易懂,就連官差和商販都靠攏來,只當是聽大儒講故事。
講了一陣,有小商人問道:「陳先生,伱說人人依規矩,國家就能富裕,天下就能太平。可為什麼俺守法經商,只能賺些苦命錢,那些為非作歹的大商賈,卻能賺得盆滿缽滿呢?俺這尺子是直的,俺卻要受苦。大商賈的尺子是彎的,他們卻能享福。都在為家國天下畫方形,俺尺子太短,只能畫一點點直線。大商賈的尺子更長,他們能畫很多歪線。」
陳淵說道:「你沒有錯,不是你的問題。是吏治不清,讓好人受苦,讓壞人享福。希望你能繼續做好人,若有能力,就去懲戒那些壞人,若無能力,就做好自己的事情。我們這些讀書人,會盡量幫助你們。我們會趕走奸臣、整頓吏治,讓好人守法也能享福,讓壞人犯法必遭懲罰。」
小商人卻是不信,用譏諷的語氣說:「俺卻等著那天。」
陳淵指著那小商人,對趕考士子們說:「此人不信,能怪他嗎?不能取信於民,此真乃我等讀書人之恥也!」
多數士子羞慚低頭,也有人心中不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