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6【打油詩也是詩】

朱國祥說:「我昨晚問過沈娘子,禮金看著給就行。也不像影視劇裡那樣,還要當場大聲報出禮單,送禮時登個記就搞定了。普通村民送禮,也全憑心意,不給禮錢都能到打穀場吃喝。」

「這白家對待村民,也算得上寬仁了。」朱銘評價道。

朱國祥道:「我打算送一百錢。不過有些寒酸,畢竟我們吃飯的地方,是在白家大宅的院子裡。你有沒有什麼賀壽詩?」

「唐伯虎那首怎樣?」朱銘問。

朱國祥問:「唐伯虎哪首啊?」

朱銘賤兮兮說:「這個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塵。兒孫個個都是賊,偷得蟠桃獻至親。」

朱國祥立即想起來,這首詩他雖沒背過,卻在電視劇裡見過,頓時哭笑不得:「白老太君都九十歲了,你就不怕她有心臟病,一口氣兒沒喘過來,壽宴當場變成喪席?」

朱銘笑道:「我問過了,白老太君硬朗得很,一直都沒病沒災的。鑑於二郎神那事,我還專門打聽了,宋代已有壽桃風俗,也有西王母蟠桃宴的傳說。」

「沒必要冒險,重新想一首祝壽詩。」朱國祥還是選擇謹慎。

朱銘仔細想想:「就慈禧那首吧。」

「慈禧還寫過詩?」朱國祥感覺有些意外。

朱銘說道:「其中一句,你肯定聽過,可憐天下父母心。」

「這個好!」朱國祥當即拍板。

沈有容家裡,只有練字用的草紙,但什麼紙張無所謂,重要的是上面所寫內容。

朱國祥當即去取水研墨,攤開一大張草紙,裁成a4紙大小使用。

兒子旁邊唸詩,老爸揮毫寫下,朱國祥的毛筆字,可要比朱銘漂亮得多。

等到半上午,墨跡早幹,朱國祥道:「拿錢出門!」

把孩子也帶上,徑直前往白家大宅,門口居然還排著幾個送禮的。當然不是貴客本人,而是他們帶來的隨從。

輪到父子倆,朱銘把禮物放桌上:「禮錢足佰,壽詩一首。」

負責接收禮物的奴僕,把鐵錢扔進框裡,又小心拿起草紙,打算放在旁邊壓著,那裡已經壓了幾首賀壽詩。

或許是因為草紙太過扯淡,奴僕在放下之前,忍不住看了兩眼,居然讚道:「好詩!」

收禮的奴僕有兩個,一個登記,一個接收。

負責登記之人,是白大郎的書童出身,目前協助白大郎打理產業。

負責接收之人,是白二郎的書童出身,目前在縣裡給白二郎做管家。

「兩位裡面請!」

白二郎的管家是個識貨的,態度瞬間變得恭敬。

他將朱銘父子送進去之後,又喚來一個打雜的奴僕:「把這首詩,親自交到二郎手中。」

裡面的客人,已來了不少。

有來自各村的鄉紳,有來自縣城的富商,有老白員外提拔過的吏員,也有少數頗具名望的讀書人。

院中還搭了個戲臺,此時尚未上菜,貴客們吃著零食,正在一邊聊天一邊看戲。

知縣名叫向弼,字緯天,跟白老太君一起坐主桌。

李含章和鄭泓,當然也坐主桌。

得知李含章是州判之子,知縣向弼非常熱情,從頭到尾都在主動交談。

白家二郎白崇武,則四處遊走招呼客人。這廝白白胖胖的,又笑容滿面,還會說場面話,稱得上是八面玲瓏,跟誰都能聊得笑聲連連。

剛聊完一桌,奴僕就遞上草紙:「二郎君,秦管家讓俺送來的。」

白崇武接過一看,只見草紙上寫著——

「幸得相邀,赴老太君九十壽宴。餘身無長物,惟獻壽詩一首,以報主人家之青睞。」

「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殫竭心力終為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朱國祥攜子朱銘拜上。」

說實話,慈禧的這首詩,除了最後一句,可謂寫得一塌糊塗。

拋開歷代聲律變化不講,就算是放在清代,按當時的北京官話,此詩也是「失粘」的,即平仄格式大有問題。

白崇武雖沒中過舉人,但也正兒八經讀過書。

看完前面三句,已是眉頭緊皺,只覺得辣眼睛。直讀到第四句,他突然就露出微笑。

沒有第四句,叫做失粘,打油詩一首。

有了第四句,叫做拗絕,化腐朽為神奇。

在詩歌創作方面,平仄、對仗和押韻,都是可以突破規則的。唐人最不講究,宋人比較講究。明代詩人為了復古,曾有一段時間,故意去學唐人的不講究。

拿著草紙前往主桌,白二郎雙手捧上前:「祖母且看。」

白老太君也念過書,但學問不高,打油詩正合她的鑑賞水平。

老太太認真把詩看完,頓時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兩排光溜溜的牙床:「寫得好,寫得真好,俺喜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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