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不解,問道:「喜歡好人,厭惡壞人,這是明君啊。」
王珪解釋:「喜歡好人不能用,厭惡壞人不能棄,因此國滅。」
這是暗諷李世民,明知廬江王殺夫奪妻不應該,自己卻殺了廬江王奪其美妾。李世民醒悟過來,立即把這個美人送回親族。
「太子可聽懂了?」王淵問。
朱載堻說:「似乎懂了,是說明白道理之後,就要按照道理去做,不做就等於沒明白。」
王淵笑道:「殿下聰慧。「
朱載堻說:「這段時間,我聽聞許多言官奏事,父皇為何不懲處那些貪官呢?」
王淵說道:「貪官是殺不完的,太祖之朝,貪幾十兩銀子,就要剝皮實草。如此嚴酷,貪官照樣不絕,當時讀書人又少,太祖只能讓犯事的貪官,戴著枷鎖辦公,甚至是戴著枷鎖審問犯人。」
「為何會如此?」朱載堻非常驚訝。
王淵解釋道:「因為官員俸祿太少,只能養活家人。如果再想大吃大喝,聽曲遊玩,甚至是蓄養奴僕、迎來送往,那麼俸祿就大大不夠,他們必須貪汙才能有銀子。陛下和太子,能沒有宮女和太監伺候嗎?」
朱載堻想了想,搖頭說:「不能。」
王淵笑道:「官員也是人,也想享受。陛下和太子,平日裡缺不得太監和宮女,那些官員也缺不得家僕和丫鬟。俸祿不夠,就只能貪。」
朱載堻說:「那豈不是滿朝貪官?」
王淵搖頭:「清官也有。一種能夠忍耐,過清貧苦日子;一種出身富家,有家中財產供養;一種如臣這般,自己派人經商致富。」
朱載堻半懂不懂,問道:「哪種官更好?」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能只分好壞,」王淵說得更直接透徹,「清貧之官,對朝廷來說是恥辱。為何要讓清官過苦日子?這不是昭告天下,做清官只能吃苦,做貪官才能享福嗎?天下人皆嫌貧愛富,這豈非讓天下人都學著做貪官?」
「好像,是這樣,」朱載堻問,「如何才能讓清官也享福?」
王淵笑道:「給天下官員加俸,至少要讓清官不缺衣少食,讓他們能承擔基本的開銷。但天下官員何其多也,一旦加俸,國庫恐難承受,因此就必須增加歲入。增加歲入,不能從老百姓身上搜刮,否則必然沸反盈天。」
朱載堻問:「那該怎樣增加歲入?」
王淵說道:「一可從海外獲取,二要清查田畝、改革弊政。」
朱載堻說:「從海外獲取我知道,探海伯就帶回許多金子。清查田畝是什麼意思?」
王淵解釋:「這就要從第二種官說起。為何做官之後,家族就能興盛富裕起來,能在家鄉積攢出無數土地?這種官自己不貪,家人卻仗著權勢,不斷侵佔鄉里土地。如果只是侵佔還罷了,他們只侵田不納稅,這就讓朝廷的賦稅不斷縮減。因此要時常清田,別讓士紳隱匿土地,讓他們跟百姓一樣納稅。」
朱載堻說:「朝廷都不清田的嗎?」
王淵說道:「朝廷會定期清田、清丁(人口普查),但都流於形式。就拿清丁來說,太祖規定十年一查。可有些地方的官員,卻把以前的報上來,十年時間竟然不增一人、不減一人。」
「這是把朝廷當傻子嗎?」朱載堻難以置信。
王淵笑道:「足見清丁是有多敷衍,有些地方官連糊弄功夫都懶得做。」
朱載堻說:「如此看來,還是經商致富的官員最好,又能過好日子,又不佔用國家賦稅。」
「非也,」王淵搖頭說,「官員是不得經商的,臣讓家僕經商,嚴格而言已經壞了祖制。但天下官員皆如此,否則就難以為生。臣能經商致富,是用物理學知識革新機器。許多官員經商可並非這樣,他們仗著權勢做生意,從而躲避應繳的商稅和關稅。又或者倒賣鹽引、茶引,甚至乾脆弄來鹽引、茶引,讓自己的人去做生意。這還罷了,甚至有的官員,直接強買強賣。」
朱載堻糊塗了:「聽了先生這席話,怎麼天下官員都壞得很?」
王淵說道:「殿下,你不能論好壞。有些官員雖然小貪,卻能為國任事,那就可以暫時用之。否則揪著私德不放,就會導致大家偷偷貪汙,卻沒人敢站出來做事了。屆時,眾正盈朝,卻無可用之人。」
朱載堻更糊塗:「那我該怎麼做?」
王淵說道:「衡量得失。殺一人可謝天下,大賢亦殺之;用一人可利社稷,大奸亦用之。君王權術,不過如此。但是,當知民為本,一切都要以興民、利民為原則。若老百姓沒法過日子,這大明就成了無根之萍、無本之木!」
朱載堻笑道:「我知道了,唐太宗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王淵強調:「殿下當分清楚誰是民。許多官員彈劾什麼‘民怨沸騰’,他們說的其實是‘士紳沸騰’。士紳,不是真正的民,億兆黎民百姓,才是真正的民。就像一支軍隊,將帥、軍官固然不可或缺,但若只有將,卻沒有兵,怎麼能夠打仗?」
朱載堻問:「那我該怎麼做?」
王淵說道:「好比領軍作戰。殿下應當懂得統治將帥,讓將帥約束指揮軍官,最終目的是要讓普通士卒吃飽穿暖,讓普通士卒身強體壯,這樣才能士氣旺盛能打仗。一旦士卒吃不飽、穿不暖,過日子都簡單,這樣的軍隊就算將官忠心耿耿、驍勇無雙、智計百出,又如何敢送去戰場?治國,便是治民;治軍,便是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