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說:「等到了杭州,可招其來見,我也領略一下江南才子的風範。」
王淵指著牆壁上的那首詩:「公子且看,此詩乃程敏政所作。當年他對唐寅頗為賞識,又恰好主持會試(非主考官,代表禮部經辦會試)。舞弊案雖被證實乃誣告陷害,但程敏政出獄之後四天就死了,被追贈為禮部尚書。唐寅卻無人為其翻案,被剝奪功名至今。」
朱厚照讀那首詩:「鍾阜東來一徑深,偶因名勝訪祇林。鳥銜桂子僧前落,簾捲山光戶外侵。萬里長江供遠望,六朝遺蹟助豪吟。重來更有他年約,肯為塵緣負賞心。」點頭讚許道,「詩寫得還算不錯。既已定論是冤案,那便恢復唐寅功名,前提是他要名副其實,且等我見了再說。」
王淵拱手道:「公子聖明。」
朱厚照笑罵:「哪有公子稱聖明的?做戲也不曉得做全套。」
就在此時,一個和尚慢悠悠過來,合十說:「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好興致。」
張永低聲介紹:「公子,這是本寺主持雲山禪師。」
朱厚照也跟著合十:「禪師安好,我特來問禪。」
雲山禪師高深莫測道,微笑道:「禪不可問,亦不可說,只能自己參悟。」
朱厚照覺得這都是廢話,他還是更喜歡密宗,啥都能講得清清楚楚。當即反問:「既然禪不可問,更不可說,那為何有禪師?禪師,禪之師也。你不能做我的參禪老師,那邊沒資格稱為禪師。」
雲山禪師不悲不喜,說道:「施主好辯才。」
朱厚照問王淵:「二郎可知什麼是禪?」
王淵突然想起《紅樓夢》裡,賈寶玉的那幾句偈語,揮筆在粉壁上寫道:「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雲山禪師讚道:「這位施主有禪性,乃我輩中人也。」
這幾句的字面意思,可胡亂概括為:禪的初級境界,是刻意尋求參悟。禪的高階境界,是自然而然參悟。禪的終極境界,是無所謂,方為大徹大悟。
聽到和尚的讚歎,王淵笑問:「禪師認可此句?」
雲山禪師說:「然也。」
王淵突然揮筆又補了一句,乃林黛玉的偈子:「無立足境,是方乾淨。」
雲山禪師頓時尷尬無比,合十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補的一句,即禪的超級無敵境界,是不講什麼大徹大悟,正好與六祖慧能「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暗合。
雲山禪師當然知道六祖慧能,只不過在關鍵時刻,還是被文字遊戲給繞了進去。
「哈哈哈哈!」
朱厚照放聲大笑,拍手說:「有趣有趣,二郎還有慧根呢,不如哪天去做做和尚。」
宋靈兒本來一直沒說話,此刻出言道:「不許!」
朱厚照頓時笑得更大聲,笑完之後說:「走吧,禪師,先去吃齋飯,填飽了肚子再一起參禪。」
雲山禪師被王淵一通教訓,不敢再故作高深,恭敬道:「幾位施主請。」
一連在靈谷寺住了好幾天,王淵收到王陽明的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許泰、魏彬至南昌,胡氏後人遭拷打而亡。
王淵當即把信燒掉,臉上露出冷笑。
許泰、魏彬真是想錢想瘋了,竟然活生生打死南昌胡氏之人。
胡儼,字若思,南昌人,《明太祖實錄》、《永樂大典》的總裁官,他的後代居然被拷打致死,朝中文官知道了肯定會炸!
而王陽明的潛藏意思,便是南昌很多文官家眷遭殃。畢竟連胡儼的後人都慘遭不測,哪還會放過其他官宦世家?
許泰、魏彬死定了,而南昌的土地清丈,也能因此順利展開了。
許泰和魏彬,將會頂在前面吸引仇恨,王淵只需因勢利導便可。這個時候的南昌士紳,早已被搞成驚弓之鳥,哪還敢跳出來反對清丈田畝?
畢竟,京兵拷打髒銀,直奔富戶而去。這番遭殃的,跟反對清田的,實乃同一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