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再怎麼智計百出,也根本無法阻攔,總不能帶兵跟京營士卒廝殺吧?
他只能一邊派人去九江,讓王淵在皇帝面前告狀。一邊奉勸城中富戶趕緊離開,暫時去鄉下躲一陣子,可依舊有許多富人心存僥倖。
整個南昌城徹底亂了,軍隊失去約束,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
這些跟隨王淵陣斬達延汗的京營騎兵,本來都是響噹噹的好漢子,如今卻集體化身為豺狼虎豹。他們在南昌犯下滔天罪行,每天都有人死去,是被活活拷打致死的。
至於美貌婦女,不提也罷。
數日之後,前往九江送信之人,回來稟報王陽明,說王淵已經陪同皇帝離開江西。
「老師,該怎麼辦?」冀元亨問道。
王陽明說:「攻心!」
王陽明身邊跟著二十多個學生,立即撒出去組織城內百姓。
牛震是三千營的一個旗官,他曾跟著王淵征討吐魯番,也曾跟著王淵在山谷對陣達延汗,從一個普通士兵升為總旗。這幾日,他帶兵拷打出三萬多兩銀子,可許泰卻沒有任何表示,能分多少大家心裡都沒底兒。
剛下過一場秋雨,天氣驟然變冷。
牛震從一個富戶家裡出來,被風吹得打了個冷顫。突然,他的手下說:「五哥,這什麼陣仗?」
卻是二十多個衣裳破舊的百姓,端著粗茶淡飯過來。領頭之人說:「這位將軍,寧王平時把咱們害慘了,多虧將軍帶兵過來平亂。你們一定要好好拷打,把寧王的人都找出來,南昌老百姓今後才能過上安穩日子。」
牛震愣了愣,尷尬笑道:「各位鄉親放心,我定不會放過一個寧王餘黨。」
那人捧著一飯碗遞來:「將軍,我們都是窮苦人家,也沒什麼可以犒勞官軍,家中就只剩這些吃的,請將軍不要嫌棄寒酸。」
一碗稀粥,些許菜葉,還摻著糠麩和沙礫。
牛震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推辭道:「鄉親們的好意,我就心領了,這些吃的且端回去。」
那些百姓頓時齊刷刷跪地,大呼感恩戴德,死活都要犒軍。
牛震和手下士卒,只能硬著頭皮喝粥,難以下嚥的同時,又心裡感覺怪彆扭的。
又行走一陣,突然遇到個文官。
那文官走過來,笑容和煦地說:「各位將士辛苦了!」
牛震就一個總旗而已,連武將都不算,受寵若驚道:「不辛苦,多謝關心。」
那文官皺眉道:「天氣日寒,怎能穿單衣?可別受涼了。」
牛震無言以對,難道他能說,自己是拷打富戶時打熱了,才把搶來的皮裘給脫掉?
那文官拍拍牛震的肩膀:「遠在異鄉,保重身體,別讓家裡的妻兒老小擔心。」
「誒,我知道了。」牛震連連點頭。
那文官又去跟其他士卒說話,詢問他們家裡的狀況,各種噓寒問暖。
牛震忍不住說:「敢問先生大名?」
那文官笑道:「我叫王守仁。」
牛震又驚又喜:「可是王二郎的老師?」
「正是。」王陽明點頭。
牛震崇拜無比:「在下曾跟著王侍郎兩次出征,從一介士卒升為總旗,都是王侍郎帶咱們打出來的功勞。王侍郎的老師,便是咱們的師祖爺。師祖爺在上,請受牛震一拜!」
王陽明讚許鼓勵道:「汝等上陣廝殺,為國為民立下大功,更因為保重身體才是。快把衣服穿上,莫要著涼了。」
「在下不冷。」牛震不敢穿,也沒臉穿,那件皮裘是搶來的。
王陽明又是一番關懷,才踱步離開。
牛震和手下士卒,瞬間陷入沉默,心裡總是臊得慌。
「五哥,這事做得有些過分了。」
「就是啊,彭三昨日還辱了一個女子,街上遇到便拉去辦了。看那女子的穿著,也不像富裕人家。再這麼幹下去,說不定會辱到今天給我們送食的百姓家眷。」
「還有王侍郎的老師,多好一個官老爺,剛才告誡我要孝順父母。我這……我這……就覺得丟人!」
「咱不說臉皮上的事情,許泰真不是東西。咱們這幾天累死累活,敲出幾萬兩銀子,許泰是一分錢都沒賞下來。」
「我不幹了,誰愛幹誰幹。咱們造孽,他許泰拿錢,天下沒有這樣的窩囊事兒!」
「……」
整個南昌城裡,到處都有百姓犒軍,也有許多文官和書生,在街頭遇到京營士卒便噓寒問暖。
只一兩天功夫,那一千京兵就不再聽令,拷打「髒銀」時出工不出力。
眼看著收入銳減,許泰只能怒斥臭罵,甚至當眾抽鞭子侮辱將士。如此形成鮮明對比,導致麾下士卒離心離德,漸漸的連樣子都懶得裝,領命出去拷銀卻躲在飯館裡喝酒。
在王陽明「攻心」的第三天,那一千京營士卒,竟只拷來幾十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