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雖然明文規定,溺嬰者流放充軍,知情不報者同罪,但根本就沒有實際操作可能。你說某家溺嬰了,別人說是夭折,這該如何判定真假?左鄰右舍為了避免連坐,肯定幫忙開脫。
若主官逼得狠了,給佐官皂吏下派任務,必然要搞出冤假錯案。很有可能,那些真正夭折嬰兒的人家,卻被皂吏誣陷為溺嬰問罪。
最後只能有一個結果,有錢有勢的家庭,溺嬰屁事沒有。無錢無勢的家庭,被官府弄得家破人亡,而皂吏們則可以在操作過程中瘋狂斂財。
這種事情,不是朝廷能處理的,至少不是古代朝廷能處理的。
唐鳳儀帶兵去處理惡吏,接著還要巡視全省,免得被人藉機破壞自己清譽。這貨為了自己的名聲,辦事特別積極,王淵相信他能認真解決相關問題。
唐鳳儀一走,王淵立即召見唐伯虎。
「子畏,婚嫁奢靡、溺嬰惡俗,皆難強行糾正過來,」王淵問道,「你有什麼好法子?」
唐伯虎說:「婚嫁奢靡,乃因江南富庶所致。總制在時或可壓住,一旦總制離開浙江,奢靡之風必定復行。而溺嬰習俗,一因嫁女妝奩太厚,二因頭胎溺女習俗。特別是頭胎溺女,總制可知民間是什麼叫法?」
「是何叫法?」王淵問。
「洗兒!」唐伯虎說。
「洗兒,洗兒……啪!」王淵唸叨兩聲,猛然明白是什麼意思,氣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就好比玩德州撲克,第一張就發個小牌,於是把這張牌撕掉,洗牌之後重新再發,非得發一個a、一個k才行。
女嬰,便是被撕掉的小牌;男嬰,便是洗牌重發的大牌。
此謂,洗兒!
唐伯虎說:「溺斃女嬰,古已有之。《韓非子》便有記載:‘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為何非得溺死?民間也有個說法。一旦把女嬰溺死,女鬼就不敢再來頭胎,因此下一胎必定生男。」
幾百年後,奶奶用針扎孫女,這種新聞也時常出現。有的女子,甚至成年之後身體疼痛,跑去醫院拍片子才發現體內有多少根針。
這種做法,跟溺斃女嬰相同,都是為了嚇退女鬼。狠狠虐待女孩,女鬼就不敢來投胎了!
唐伯虎說:「因為江南溺女成風,於是民間又有說法。別家溺女把女鬼嚇退了,若誰家頭胎生女不溺死,便會被女鬼認為好欺負,之後幾胎會一直生女,因為有無數女鬼爭相來這家投胎。越是富庶之家,就越信這個,生怕自家不來男丁,往往把頭胎女嬰給溺死。」
王淵沉默許久,突然說:「看來勸道是不可能的,那就得用恐嚇之法。」
唐伯虎問:「如何恐嚇?」
王淵說道:「寫、編戲文,就說被溺死的女嬰,無法正常投胎轉世,會化為厲鬼一直纏著父母,會鬧得這戶人家永世不得安寧。一定要把被溺死的女嬰厲鬼寫得法力高強,便是大德高僧都無法收服。嗯,定要有這種故事,某家溺死女嬰之後,從此走了黴運,請高僧超度,結果高僧被女鬼殺得被迫還俗。」
「這……總制英明,或許能嚇住一些愚夫愚婦。」唐伯虎哭笑不得。
王淵又說:「江南不是信奉媽祖嗎?再編幾個故事,就說生男生女,皆為媽祖的恩賞。誰家若是溺女,天妃娘娘就不會再保佑,且子子孫孫都不會被天妃保佑。當然,媽祖心地善良,也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只要不再繼續溺女,從此積德行善,三代行善之後,天妃也會再來保佑這家人。若屢教不改,媽祖非但不保佑,還會降下怒火懲罰其斷嗣絕後!」
唐伯虎由衷佩服:「王總制好手段!」
王淵笑道:「編戲文寫這種事,我就交給你了,子畏不會讓我失望吧?」
唐伯虎拱手道:「此舉功德無量,吾當全力以赴。」
王淵嘆氣說:「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忙活,我明日便拜會杭州的僧道高人。讓他們也幫幫忙,統一口徑,嚇唬嚇唬那些善男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