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按著班次,來到奉天殿站好。
王淵叩拜皇帝之後,便閉上眼打盹兒,站著睡覺他已經練出來了。
大臣還未發現,朱厚照就打預防針說:「今日,不許再提乾清宮火災,也不許再提什麼邊將、番僧!」
言官們面面相覷,都覺得好沒意思,不能以正當理由瘋狂噴皇帝了。
首輔楊廷和出列奏事:「陛下,臣請停止一應工作,減免各處織造事務。除司禮監書堂、東朝房及各京倉需要繼續修理,其餘兵仗局、大慈恩寺僧舍、皇城街路紅鋪、豹房擴建等,都該停工停建。南京蘇杭各處織造,也應即刻停止。實在是戶部銀子不多,需得集中錢糧全力重修乾清宮。」
這是正事兒,無人反對,朱厚照也說:「准奏。」
閣臣梁儲隨即出列,直接跪在地上:「臣教子不嚴,以至其草菅人命,請求致仕並重懲那不孝之子!」
朱厚照不耐煩道:「此案已結,勿須再提。」
身為內閣重臣,自是眾矢之的,任何疏漏都要被無限放大,更何況兒子手裡有三百條人命。
但凡遇到什麼事情,這樁舊案都會翻出來。
恰巧遇到乾清宮大火,又有言官舊事重提,認為內閣官員德行有虧,上天才會降下災禍以示警,梁儲陪著皇帝一起被罵得狗血淋頭。
一位年輕的給事中出列:「陛下,閣臣梁儲之子,殺害三百條人命,卻只判個發配戍邊,實在有失公允。臣請重審此案!」
朱厚照煩躁得很,他好不容易堅持上朝,天天就聽這些彈劾內容,已經聽得快吐了。當即猛拍金座:「朕說了,此事不要再提!」
大理寺少卿王純出列:「陛下,歸善王謀反一案,證據確鑿。有司商議之後,認為應該將歸善王貶為庶人,發配肅州戍邊。山東巡按御史李翰臣,收受賄賂為歸善王脫罪,應重重嚴懲之!」
監察御史程啟充出列,反駁道:「陛下,歸善王謀反案,還有諸多疑惑之處,臣請另責官員重新審理。此外坊間瘋傳,舉報者梁谷,乃王守仁之徒,與翰林院王學士乃同年兼同門。王學士當時參與查案,是否有偏幫同門之嫌?」
王陽明今天也來上朝了,沒想到自己會捲入王爺謀反案。
跟王淵有過矛盾的安磐出列:「陛下,臣彈劾翰林院侍讀學士王淵,其在山東治河期間飛揚跋扈,視臣民為家奴,生殺予奪,貪汙強佔,任意行事。致使東昌府民怨沸騰,官吏士紳皆苦其戾政……」
「好了!」
朱厚照打斷道:「一樁一樁說。王二郎,歸善王到底怎麼回事?」
王淵終於睜開睡眼,慢悠悠出列道:「陛下,因臨清數千百姓聚集工地,臣害怕鬧出民變,因此提前離開兗州。臣離開兗州的時候,曾在斷案文書上簽字,那份文書判斷歸善王是清白的,並沒有謀反之舉。至於為何發展成現在的樣子,臣實在不明內情。」
夥同誣陷歸善王的王純和韓端,聽聞此言面色劇變。
王純連忙說:「王學士離開之後,案情另有線索。」
王淵問道:「什麼線索?」
王純說道:「兗州豪強陳環、江湖術士李佐秀,投案揭發歸善王謀反事。」
王淵質問:「這兩人何在?」
王純說道:「已畏罪自殺。」
王淵大怒:「投案揭發之後又畏罪自殺,你當天下人好糊弄嗎?陛下,臣請求重審此案!還有,巡按御史李翰臣,對案情比較瞭解,也應該參與其中。」
倒霉御史李翰臣,此刻還在大牢裡,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
朱厚照說道:「就依王學士的意思,著司禮監、錦衣衛、大理寺各派一人,與李翰臣共同審理歸善王謀反案。在案情查清之前,此事不要再提,朕已經被你們搞得很煩了!王二郎,現在說你在山東亂殺官吏的事情。」
王淵笑道:「臣乃被彈劾者,不便多說。臣在山東的所作所為,十位御史都看在眼裡,由他們來講最合適。」
十位年輕御史一起出列。
禮科給事中蔡佑,是臨時作為御史巡按治河工程的。他冷笑著問安磐:「安給事中,你若出京治河,敢主動請陛下派遣十位御史監督自己嗎?若王學士真的貪贓枉法,他怎會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安磐說道:「不要講這些虛言。王學士究竟有沒有濫殺官吏,究竟有沒有中飽私囊,究竟有沒有把東昌府搞得名媛沸騰?你且講講這個!」
監察御史張鰲山說:「安給事中,你可知王學士治水,修滾水壩一道、閘門三道、河渠一條、水庫一座,究竟所費錢糧幾何?」
安磐問道:「想必靡費無數。」
張鰲山大聲說:「只用了朝廷的白銀三千七百二十八兩零五錢,糧食九萬餘石。這些錢糧,還包括賑濟六萬災民三個月,發給災民回家路費、種子和乾糧,還發給災民每人兩套棉衣和棉鞋!安給事中,你說王學士中飽私囊,換你來督造此等工程,翻三倍的造價能竣工嗎?」
蔡佑笑道:「翻三倍太為難安給事中了,或許翻五倍還有可能。」
安磐瞠目結舌:「怎麼可能只花這點錢糧?定然是盤剝百姓,將工程所需錢糧都攤在百姓身上!」
臨時擔任御史的吏科給事中黃臣說:「盤剝百姓?你自己去打聽打聽,工程竣工當日,六萬多治河災民,自發給王學士下跪謝恩。王學士回京那天,臨清百姓聚集於衛河兩岸,同樣自發給王學士磕頭送行。如果不信,也不想去臨清查問,可以問問舒都御史和俞侍郎,他們也是親眼所見的!」
舒崑山和俞琳齊齊出列,給王淵作證道:「確為實情。數萬災民與臨清百姓,皆視王學士為青天,當日哭嚎挽留,遍地跪拜謝恩。」
安磐腦子都懵了:「不把錢糧攤在百姓頭上,難道他能自己變出銀子和糧食?」
王淵只能解釋:「陛下,當地有不法豪強,曾經勾結劉六劉七,又煽動百姓阻攔工程,所以臣率領運軍將其抄家。這錢糧和銀子嘛,也抄出了一些,全都用在治理河道上。包括歸善王送給臣的銀子,也全都拿去治河了,臣分文未取,賬目寫得非常清楚。真正消耗的錢糧,白銀用了四萬多兩,糧食用了將近十萬石。」
這才說得過去,群臣恍然。
但也都選擇閉嘴了,不敢再拿工程款說事兒。
這些錢糧,讓他們做工程都已經夠嗆,更何況還兼著賑濟六萬災民,還發了棉衣、棉鞋、路費和種子。
清官,幹臣!
就連安磐都不說話了,恭恭敬敬對著王淵行禮,老實退回自己的班次站好。
朱厚照笑道:「有功必賞。王二郎這次做得大事,又給朝廷省了銀子,擢升其為禮部右侍郎!」
楊廷和勸諫道:「陛下,王學士還是今科狀元,是不是太急了點?」
朱厚照說:「再過一月就要會試了,那就等殿試結束,再升王二郎為禮部右侍郎。至於其他治河功臣,內閣和吏部商討個章程出來。」
朝會散去,不少年輕官員,紛紛朝王淵作揖行禮,只為表達對清官與幹臣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