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言》五篇的內容很簡單,並沒有涉及大明軍制的根基,卻又反應了實際工作中的弊端。
比如衛所權責劃分,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互不協調。這個衛所的轄地出現叛亂,只需出兵把反賊趕出去便不管了。反賊來到其他衛所轄地,其他衛所又說這不是我的責任,應該之前的衛所來管。之前的衛所又說,我沒有權力帶兵越境。
如果是在省內還好,可以由總兵進行協調。一旦跨省,便是糊塗官司,必須由兵部負責處理。
何瑭就建言說,應該設一個總制官,根據反賊的動向,督促本地武官調撥軍士鎮壓。
其實類似於兵備道,天順年間就有了,但屬於非常設機構。何瑭在劉六劉七肆虐以前,就建議在全國範圍內推廣,可朝廷對此沒有任何回覆。直至現在,迫於形勢,朝廷才開始增設兵備道,而且是哪裡有叛亂,且鎮壓乏力,才在哪裡增設。
若早聽從何瑭的建議,將兵備道在全國鋪開,劉六劉七起義哪能橫行無忌?至少流竄速度不會那麼快!
何瑭的這些奏章,也有關於賦役的,一篇為《均徭》,一篇為《均糧》。究其內容,已經有「一條鞭法」的影子,只是沒有「一條鞭法」那麼深入而已。
讀罷奏章,王淵起身抱拳:「先生大才!」
何瑭擺手笑道:「王學士的殿試文章,我也看過。你那些改革之法,比我的奏章更加激進徹底。你是大才,我不算什麼。」
兩人都傾向於改革,自然有無數共同話題。當即越聊越暢快,何瑭還把王淵留下來吃飯,酒食之後又帶王淵去書房。
何瑭藏書很多,經史子集應有盡有,另有音樂、天文、數學、農政、水利、醫學等書籍。但並非為了藏書而藏書,都是比較常見的,而且何瑭全都讀過。
小鄭王朱載堉,後來能成為文學家、數學家、音樂家、天文學家……跟何瑭有很大關係,因為朱載堉正是何瑭的隔代弟子,他的父親和岳父都曾受學於何瑭!
「何修撰可知物理?」王淵問道。
何瑭笑道:「聽說過,物理乃王門心學之下一學派耳。王伯安(王陽明)的心學,恕我不敢苟同,其實就是禪宗的儒學變種!」
王淵又問:「白沙心學呢?」
何瑭搖頭道:「白沙心學我也不認同,倒是湛甘泉(湛若水)改良之後,還勉強有些意思。」
王淵說道:「物理之學化自朱子,乃探究萬物之理而明天道。正所謂,物理之極處無不到也,吾心之所知無不盡也!」
何瑭頗為吃驚:「你到底是王伯安的弟子,還是湛甘泉的弟子?你這路子,跟你的老師王伯安背道而馳啊!」
王淵笑道:「背道而馳,也可殊途同歸。」
翌日,王淵便邀請何瑭,前往自己的格物堂。
何瑭本就精通天文和數學,在詳細瞭解物理之後,立即從阿拉伯數字學起。他不承認自己是物理學派的成員,卻從此研究並推廣物理知識,再結合自己的程朱理學理念,開創所謂的「新理學」一脈。
半個月後,何瑭的調令也下來了,被扔到大名府開州去當同知。
從品級上屬於平調,但翰林官平調到地方,跟貶官有什麼兩樣?
這位老兄高高興興上任,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當官不到兩個月,就把清豐知縣的兒子給砍了,當地萬民稱頌。
接著,他又不顧各方阻力,頂著知州和豪紳的壓力,強行在開州實行自創的「九均法」(有點類似「一條鞭法」)。還親自上陣,帶領軍民修築水利工程,一年時間便讓開州賦稅大增、百姓安樂。
同時,彈劾奏章如雪花般飄進中樞,何瑭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地方勢力。
王淵始終悄悄關注,在自己的「幹員清單」上,把何瑭的名字給新增上去。
這種官員被閒置翰林院十一年,真真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