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青樓貞女】

「唯死而已。」顧倌人答道。

如此守節名妓,若只求脫籍為妾,王淵或許還能幫她贖身。但她偏要明媒正娶,這無異於痴人說夢,有那本事的不會娶她,願娶的又沒那本事幫她脫籍。

而且觀其言行,必為堅毅之輩,別想著憑藉才學將其折服,也別想著通過甜言蜜語就讓她愛慕。

顧倌人把雙劍往桌上一拍,說道:「諸位皆為仕宦名流,或許可以逼迫教坊司讓我出閣,但出閣之日,便是我自盡之時。我勸諸位收起別樣心思,若想聽曲,我唱便是,喝酒、劍舞也可以奉陪!」

「哈哈哈哈,」戶部主事馮馴哈哈大笑,「如此奇女子,怎可褻瀆?我敬姑娘一杯!」

眾人紛紛敬酒。

楊慎也只得收起心思,恢復正人君子形象,問道:「姑娘可懂辭賦?」

「只是略懂,」顧倌人說,「我不怎麼喜歡讀書,倒更喜歡紙上談兵,楊公子願意跟我談兵事嗎?」

楊慎被鬱悶得不行,擺手道:「罷了。」

黃嶠指著王淵,笑道:「我妹夫知兵,你們可以談兵事。」

顧倌人立即說:「王二郎戰無不勝,我又不傻,怎會班門弄斧?」

眾人聞之絕倒,文也不比,武也不比,這位名妓好難伺候啊。

顧倌人似乎對自己的劍法很自信,說道:「我倒是可以跟王二郎比試劍舞。」

王淵也不慣著,當場拒絕:「我只會殺人,不會跳舞。」

「那就比殺人,」顧倌人說,「你我在此論劍,或我殺了你,或你殺了我。」

楊慎連忙勸阻:「元宵燈會,何出此血腥之言。」

顧倌人根本不甩楊慎,拔劍指著王淵:「敢是不敢?」

王淵搖頭道:「你這不是比劍,你這是在求死。就算你能用劍殺了我,妄殺朝廷命官,終究還是個死罪。」

「死又何妨?」顧倌人冷笑。

王淵嘆氣說:「我雖然不是好色之徒,但頗為欣賞姑娘的劍舞。你若堅貞不屈,我幫你贖身脫籍便是,何必一心求死呢?」

顧倌人道:「我說了,我不會與人做妾!」

「我也沒說要納妾啊,」王淵笑道,「你脫籍以後,可以自去。若無生存之力,在我家做傭工也可,找到合心意之人自己嫁了也行。」

顧倌人愣了愣,隨即又不屑道:「多謝王學士好意,但沒那個必要。」

王淵嘆息一聲,也不再勸。

此女一心求死,拉不回來的。因為即便能夠脫籍,也很難再嫁良人,這輩子也難逃為奴為妾的命運——其實可以嫁給無權無勢的平民,但這位姑娘心高氣傲,估計也看不上沒本事的。

氣氛愈發尷尬,今日作樂之興,已快被顧倌人給敗光了。

顧倌人猶豫再三,似乎感受到王淵的好意,突然問:「王學士真想看我的臉嗎?」

王淵回答道:「有點好奇,但沒必要。」

顧倌人卻突然笑了:「王學士待人以誠,小女子自然投桃報李。諸位也可一觀,只是莫要後悔。」

顧倌人抬手去揭面紗,眾人紛紛翹首以待,隨即集體爆發出一聲驚呼。

面紗揭下,左半邊臉完美無瑕,右半邊臉卻有一道猙獰傷疤。

那道傷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將美感完全破壞。誰都沒料到,昨日選出的元宵花魁,居然是一個已經破相的女人!

顧倌人卻非常自豪,摸著傷疤說:「我被送進教坊司的第二天,就有管事想要強暴我。當時我打爛杯盞,用瓷片在臉上劃一道口子,再頂著管事的喉嚨說:你死,或者我死!哈哈,那管事居然被我嚇得當場尿褲子。」

無人說話,船上只剩下顧倌人的笑聲。

良久,楊慎突然站起來,拱手作揖道:「之前言行,有辱姑娘名節,還請姑娘海涵。」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以表達對貞潔女子的尊重。

只有王淵還坐著,慢悠悠喝下一杯酒。

顧倌人見狀問道:「王學士被嚇到了嗎?」

王淵笑道:「你這才多大的疤?碗口大的疤我見多了,還是我親手砍出來的。」

「確實,王學士不可能被嚇到,」顧倌人點頭說,「今後王學士想要聽曲,或者想要觀賞劍舞,可隨時來聚賢樓,我只收你半價。」

王淵樂道:「我還以為免費呢。」

「我願給王學士免費,聚賢樓可不願。」顧倌人覺得跟王淵說話最輕鬆,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王淵盯著她臉上猙獰的傷疤,又盯著她手裡的寶劍,突然說:「我倒是可以你給尋一個夫君,保證不是做妾那麼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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