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殷郊傳~~顫抖~(轉)

「我幼弟又得何罪?竟將太極圖把他化作飛灰!此豈是以德行仁之主!」

我想著殷洪死前的慘狀,耳旁似乎迴響著他的呼號。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風裹挾著地面上的塵沙,發出有如悲鳴般的嗚咽。

然後我聽見師父滿是怒意的聲音。

「殷郊,你不知那申公豹與子牙有隙,他是誑你之言,不可深信。汝弟之死,實是天數……」

「哈!」我冷笑一聲。

師父他知道,可是他不理解。他活過了幾千年歲月,可是他無法理解失去弟弟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畢竟神仙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同啊。他知道天命,卻甘心被天命所左右。

「吾弟之死,又是天數,終不然是吾弟自走入太極圖中去尋此慘酷極刑!老師說的好笑!」

「殷郊!」師父終於按耐不住。「你不要任意妄為!可記得發下誓言?」

我慘然一笑,抬起頭來——我不能讓師父看見我的眼淚。

「弟子知道……就受了此厄,死也甘心,決不願獨自偷生!」

師父大喝一聲,轉眼拔劍在手。劍身猛烈激盪,直刺我的胸口。我一側身用戟架住。

「師父,沒由來由你為姜尚與弟子變顏,倘一時失禮,不好看相。」我低沉地回答。

師父看我的眼神有多少悲切無奈。他轉身又是一劍。我暗暗嘆息。

該想到終有這麼一天。師父會阻攔我,師父會和我動手。

可是我……

「殷郊!」

「你自不悔悟,違背師言,必遭殺身之禍啊!」

終於下定決心。我退開幾步,擺好架勢。

「你既無情待我,偏執己見,弟子也顧不得了!」

我發手就是一戟。師父一時震驚得幾乎忘了閃避。

「回去吧,師父!」

師父怒喝著刺來一劍。

我後退,一手祭出翻天印。

雷鳴處,巨印劈落。

師父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眼裡只剩下了悲哀。

一聲巨響。煙塵四散,師父的身影消失了。

我喘著粗氣,幾乎跪倒在地上。

原諒我,師父,錯的人應該是我。

我無比難過地望著一輪明月熠熠。

可是我……怎麼能回頭啊!

十二

下雨了。

我望著無數細密的雨絲降臨大地。西岐上空的烈焰逐漸從濃霧中消失。

西岐城歡聲雷動。而空中那位仙子一樣的美貌道姑也隱去了身影。

我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我知道羅宣他也失敗了。

原本希望這些旁門左道一下子取勝也毫無意義。我轉身入帳,張山和李錦依然站在轅門前驚訝地指指點點。

偌大的中軍帳裡。只剩我孤單一人。

前日對陣損了溫良。他被西岐門人暗算打穿肩頭,終於不治身亡。

馬善勝了幾陣,甚至在被擒後安然而返。就在我要對他刮目相看的時候,他被單騎挑陣的姜尚引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然後今天,來的是火龍島焰中仙羅宣。

正如師父說的,我是在逆天行事。

那些相助於我的人們,也會被無情地抹殺。

那麼他們的死是我的錯麼,可笑。

可笑。

我這麼想著,將一盞幾欲溢位的酒漿都灌入喉中。

那就讓我為你們復仇吧。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將那武王姜尚的老巢燒他個乾乾淨淨。

我手一傾讓酒水澆在地面上。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十三

營中殺氣籠罩。

「千歲,我等駐紮在此,不能取勝,不如且回兵朝歌,再圖後舉。千歲意下如何?」

我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不曾奉旨而來。待我求援兵來至,料一小城有何難破?」

張山滿臉焦急的神色。「姜尚用兵如神,兼有玉虛門下甚眾,亦不是小敵……」

「我師也懼我翻天印,何況他人!」

張山搖搖頭。他身後的李錦還想說些什麼。我站起身走出帳去。

暮色四合,轉眼已是黃昏。

「今晚我就修本往朝歌,請調援兵。」

我對身後的張山李錦說。

事情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當晚我挑燈夜讀,正想著如何向我那久未謀面的父王寫本,帳外忽然殺聲震天。

一個小卒惶惶然撲進帳內。「大事不好,千歲!……」

我衝出帳外。

西岐居然前來劫營。

十四

披掛整齊,手提雌雄雙劍。我上馬。燈籠火把的微光中搖曳著無數人影。我抓住一個從我面前跑過的小卒,

「張將軍呢?!」

小卒望著我的樣子畏畏縮縮地拼命搖頭。我一把將他丟在一旁。

一片昏黑中喊殺四起,不知西周來了多少人馬!

我策馬衝進西首的廝殺中。一員敵將正揮動長槍。槍法勢如蛟龍,轉眼刺穿身畔數名商軍將士的胸膛。慘叫聲不絕於耳。

「鏘!」

我舉戟架住那人長槍。

那人看見我卻怔住了一下。這時燈火照亮了他滿是鮮血的臉龐。是黃飛虎。

「黃飛虎,你敢來劫營,是自取死耳!」

「奉將令,不敢有違。」黃飛虎回答。

他不再看我,回首一槍刺來。

可恨!

我揮動長戟,正要取下翻天印。東首卻又趕來數員周將,各舞兵器,轉眼將我圍住。放眼望去,盡是刀刃寒光。

這樣脫身不得……要將這些人,全收拾了。

我打定主意。取落魂鍾,對著近我身側的一員周將搖動。勾人魂魄的奇異鐘聲響起,而那年少的周將卻對我咧嘴一笑,全然無事!

怎麼?!……

落魂鍾幾乎從我手中滑落。我急忙祭起翻天印,打向衝上前來的另一員周將。

那周將卻無所畏懼似地打馬上前。雷鳴響處,我相信寶印轉眼會將這凡夫俗子的身軀壓成碎片。

可是……

只是一瞬間的功夫。我看見那員周將的身軀像是化作粉塵一般,就這樣隨風而散。翻天印砸下,卻是砸了個空子。風聲一過。那周將又出現在馬背上,渾身瑞彩祥光,一刀劈下。

奇人異士!

我緊咬牙關,再次搖動落魂鍾。方才那少年將軍卻也祭出一物——明晃晃一塊金磚,砸在我手中的落魂鐘上!

驚天一響,霞光萬道。這是法寶與法寶之間的碰撞。

光芒照耀中,我看見身畔無數週將嗜血的表情,看見地面上倒下的無數商軍屍體。

金磚落地,落魂鐘的聲音也就此消失。我知道我已經是眾矢之的,再難脫逃。

我還不想放棄。

第三次搖動落魂鍾。總算身後一員周將應聲落馬。西周人馬的包圍出現了缺口。我趁著機會,策馬突破圍陣。

逃吧……到哪裡去?

殺到天明,只剩得幾個殘兵敗卒。

十五

進五關,往朝歌見父王借兵。

從未經歷過這樣可怕的失敗。晨光熹微,只有我一人一馬,在密林中穿行。

馬蹄踏過一具具屍體。戰後的餘燼一直延伸到了商大營三十里以外。

「不知母后和殷洪看見我現在的樣子會怎麼說。」

我忽然這樣想到。山谷的盡頭到了。一齣叢林,明媚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

從這條路走,就能進五關。我還有希望啊。日後捲土重來,定要踏平西岐。

我那時還什麼也沒有意識到。

所有的一切,已經為我鋪墊好了末路。

「殷郊止步。」

我看見一個白袍道人立於道前,手持一面捲起的旗幟。

我依稀記得他是我的某位師叔。

「殷郊,今日你難免犁鋤之厄!」

「師叔休要阻我去路!」我恨恨地說。

道人哼一聲,站在原地不動。

欺我太甚!

我祭起翻天印。道人卻不慌不忙地將手中大旗展開。旗上紋路光彩奪目,一派異光。我看見一顆奇異的珠子懸在半空,翻天印被光芒所擋,落不下來。

「殷郊已入羅網之中,速速下馬受死!」

我忙收了翻天印,兜馬向南,離那道人而去。

南方十里,又有一紅袍道人站在路旁。這次我卻認得他,他是赤精子。

「殷郊,你有負師言,難免出口發誓之災!」

我二話不說祭起翻天印。

赤精子與我師父要好。但我知道他是殷洪的師父。殷洪死,他卻不去相助。

大印裹挾著風聲落下。赤精子也展開了手中大旗——五色毫光迸出,翻天印只在半空亂滾。

我麻木般地收回翻天印,轉身逃去。

這一次是正西。

山崗上立著二人。其中一人頭戴金冠,身著錦袍。另一人穿著道服,髮鬚皆白。

姜尚!

姜尚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不殺此人,我怎麼甘心!

我祭起翻天印。

於是姜尚展開了他手中的旗幟。氤氳滿地,一派異香。翻天印定住了。

究竟是誰……究竟是誰尋來這麼多異寶,連翻天印也可以制住?!

我暗暗詛咒著。

眼前只剩下一條路。

十六

殺聲四起。我想這可恨的血戰也該結束了。

北面,空無一人。

寂靜的山嶺。靜得讓人感覺不到殺機。我望著面前高聳入雲的山峰。

眼前只有唯一辦法。

我祭出翻天印,默默地祝禱。

「如果成湯江山猶在,我這一翻天印就把此山打出一條路徑而出!」

我懷疑逆天的我是得不到老天保佑的。就在這時我聽見一聲巨響。

「轟!」

煙塵瀰漫,山峰分成兩半,出現一條道路。

「成湯天下還不能絕!」

我大喜過望,策馬而去。

我毫不猶豫地,策馬而去。

十七

翻天印開出的山道無比崎嶇,我小心翼翼地策馬前行。

馬蹄在石礫上叩響。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為什麼這麼安靜。

為什麼啊。

我抬頭望著峽谷上方露出的一線天空。天空泛著淡淡的青色,宛如一條長長的,怪誕的傷痕。

應該已經到了山道中段。身前身後,都是一片烏濛濛的黑。

可怕。

「嘩啦……」

我詫異地轉過頭。山壁似乎在顫抖。塵埃撲簌簌地落下來。

我四處張望。山壁抖得更厲害了。連那一線天空也被塵埃掩住。

驀地,四下幾聲炮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催馬向前狂奔。裂開的山石正在閉合。我看見了出口,然而我卻趕不到那裡,我趕不到!

我棄馬,唸咒,身體騰空而起。

不能就這麼死去!

我向天空飛去,朝光明飛去。離自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是險峻的山壁,依然朝我壓來!

「姜尚!——」

我歇斯底里地狂喊。

「姜尚!——」

聲音在山巒間迴響。

林中只有群鳥飛過。

十八

山壁合上的時候,將殷郊的身體夾得粉碎。但是他還活著。活著,陷入了永恆的黑夜。

殷郊徒勞地摸索著。他大喊著姜尚的名字,大罵這該死的天數。他像一個真正的惡神一樣憤怒。

憤怒,然後讓這復仇之火把自己化成灰燼。

後來他蹲在黑暗中,像個孩子似地哭泣。他想到自己的母后,想到自己最終沒能保護的弟弟,想到站在高崖上望著他的師父的身影。他想師父還是愛惜他的,因為他畢竟是師父付出心血培養了十數年的弟子。然而他卻讓師父這麼失望。

還有朝歌的人們。他記起馨慶宮的楊妃,方弼,方相兄弟二人,還有在十里長亭放走他和殷洪的黃飛虎——不再是那個商營中朝他一槍刺來的周將。他茫然地看著自己過去的記憶,他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我會死去,而且要應那個很久以前立下的誓言。」

「結果最後,我還是越來越愚蠢,直到失去了開始時的目的。」

「一開始,我說要保護殷洪來著。」

「哥哥。」

殷郊睜開眼。他聽見了殷洪的聲音,在他的耳旁,悄聲地訴說著什麼。

「哥哥。」

「聽信了申公豹的讒言……逆天……師父……太極圖……眼淚,飛灰。」

殷郊苦笑著。

「如今說什麼都不重要了,殷洪,都不重要。」

殷郊看見自己的頭顱夾在山縫中。夕陽沉在群山後面,將一切染成了血的顏色。

他靜靜地仰望。也許殘霞的後面,又有一片乾淨的蔚藍色天空。這樣的天空,就是他最後的歸宿。即使失去了生命,他也死而無憾。

他看見流淚的師父,漠然的姜尚,高高舉起的犁鋤。所有的感情一抹一抹淡開來,他安然地閉上眼睛。

「從此我再也不會害怕,再也不.」

十九

死亡的確是痛苦的,那是永遠,永遠也不能磨滅的痛苦。血濺了出來。我的魂魄升上了天空,脫離了所有的桎梏。我聽見了遠方的召喚。

「陣亡之魂魄,皆入此封神臺……」

我笑著,回頭,向著相反的方向飛去。向著朝歌,向著夕陽沉落的地方。我要去見我的父王,最後告訴他,不要讓成湯江山,落下千古的罵名。

然後我就來找你。殷洪。我們一起去見母后,一起去見那些曾捨命幫助我們的人。懺悔,然後在懺悔中重逢。

所以殷洪,你就在那裡等我。這次我一定要趕到,一定會去見你。

直到我們,都化作了天邊的星辰。

終章。姜子牙

我看著殷郊血跡斑斑的頭顱滾落。他死了。

當初看著殷洪死去時也是一樣。看著他們的生命消失,魂魄進入封神臺。然後,不論經歷多少磨難,我的使命完成了。

就這樣看著,這些人的魂魄劃過天空,去到另一個地方,等待一切結束。聞仲也是,殷郊也是。他們知道天命之所向,卻硬要以一己之力與天抗衡,用自己的鮮血,去澆築那個早已腐朽得不成樣子的成湯江山。

在封神的道路上,不知還要倒下多少這樣的染血身軀?

不過算了,那和我無關。

我望著龍鳳幡下的武王,玉虛的列位師兄們,還有一旁流淚的廣成子。所有人都要循著天命的軌道前進。

我笑著。

他們說我是執子者,他們錯了。

天數裹挾的狂潮中,我也只不過是顆棋子。

而他們,則是殉葬。

我轉身,攙扶著武王走下山去。

從此登臺拜將,殷商滅亡的日子不遠了。

西周鮮紅的旗幟,在凜冽的寒風中飄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