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馮濤就更接地氣。
馮濤已經完全盤下陶成鋼的電腦鋪,而且把店鋪搬到新修的數碼廣場。雖然比不上大老闆,但在普通人眼裡已屬成功人士。
他那徒弟就在隔壁村,現在也成了老手,管著店鋪新招的兩個學徒。工資自然也漲了。
午飯之後,徒弟還被父母帶來,提著禮物感謝馮濤照顧。
將滿90歲的老祖祖,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現在連走路都費勁兒。她一直坐在椅子上曬太陽,看著四個女兒、女婿,以及他們的後代打牌聊天。
偶爾有小孩子嬉戲跑過,老祖祖便把他們喊到身邊,掏出幾塊糖果塞孩子手裡。
陳貴良也搬小板凳過去陪老祖祖聊天:「祖祖,平時能吃幾碗飯?」
祖祖雖然身體不好,耳朵卻沒出問題:「胃口不好了。以前吃一碗,去年只能吃半碗。屋裡那口棺材停了十多年,這兩年應該能用得上。」
老人並不忌憚死亡,十多年前,祖祖就覺得自己快死掉。
於是她自己給自己定製棺材和壽衣,又美美的去拍了一張遺像。棺材就停在她家的雜物間,遺像也一直掛在牆壁上,時不時還翻出壽衣穿一穿。
每多活一天,她都覺得自己賺到了。
竟然一口氣多活十幾年,而且還沒得什麼大病遭罪。
祖祖覺得自己很有福氣。
老祖祖說:「去年清明,我讓你表叔揹我去看地。萬家坳的半山腰上,那裡風水很好,我一直很喜歡。你三姨公有面子,跟村支書都談好了。我死以後就埋在那裡,你有空就來給我上上墳。但不要耽誤工作,沒空就別回來。」
「我每年都回來給你上墳。」陳貴良笑嘻嘻說。
兩人聊天時的表情、語氣和內容,都顯得怪怪的,但似乎又很溫馨。
陳貴良還沒滿月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需要20多塊錢的住院費。
母親當時抱著陳貴良守在醫院,父親和奶奶到處找人借錢。包括父親的繼父那邊的城裡親戚都不借,最終還是父親跑到老祖祖這裡把錢弄到。
沒有老祖祖,陳貴良估計都活不到滿月。
祖祖忽然來了興致,讓陳貴良攙扶她進屋看棺材。
她認真講述自己棺材的規格和用料,還去棺材裡翻出幾顆棺材釘。又歡歡喜喜換上壽衣,笑眯眯坐在棺材旁邊,讓陳貴良給她拍照留念。
這大過年的……
祖祖開啟了話匣子,越講越多:「現在國家提倡火葬,我對不起政府,想要違規土葬。到時候擺了靈堂,你記得回來打牌。」
陳貴良應承道:「行。到時候我回來,一邊跟貴榮他們打牌,一邊給你老人家守靈。我還要贏他們的錢。」
祖祖笑道:「我變成鬼魂,保佑你多贏點。」
陳貴良說:「那你就站在我旁邊,悄悄的給我通牌。」
兩人越說越離譜,卻也越聊越開心。
老人家是真開心,陳貴良則把傷感隱藏起來。
祖祖放低聲音,指著牆角說:「你去拿鋤頭來,把那裡挖開,埋著一個罐子。」
陳貴良知道是啥。
屋內地面也是泥土,並沒有打成水泥地。
陳貴良對著牆角挖了一陣,很快挖出個陶罐子。
祖祖回憶道:「我年輕時的金銀首飾,馮玉祥搞那幾次抗戰獻金,我都已經捐出去打小鬼子了。人民隊伍解放龍都的時候,我又捐了兩三百塊大洋。」
「我們家在村裡人緣不錯,也沒多少土地,錢都是你老祖祖(祖祖的丈夫)賣私鹽賺的。村裡很多人,年輕時都跟著他賣私鹽。運動的時候,我這裡也沒遭災,還有人專門保護我。」
「唉,就是最近二十年,偷東西的越來越多。我藏在櫃子裡的銀元,被偷了估計有一兩百塊。剩下的我就用罐子裝起來,全給埋在牆角。」
「我曉得你現在有錢。這些東西你拿去存著,不要亂花了。」
罐子裡的銀元不多,只剩下十幾塊。
大部分是袁大頭,也有幾塊孫大頭。
其實不值幾個錢。
陳貴良的父親欠著外債時,一塊袁大頭也就值三五十塊錢。全部變賣,都不夠陳興華還債的。
現在雖然漲了,但一塊袁大頭也就賣100塊錢左右。除非有珍貴品種,否則總價也就值一千多。
祖祖朝陳貴良眨眼:「藏起來,別讓他們知道。」
老人家雖然有很多後代,但她以前最疼陳貴良的父親,現在又最疼陳貴良。因為所有的後代裡面,她覺得陳貴良父子倆吃的苦最多。
「肯定不讓他們知道。」陳貴良把銀元揣進羽絨服的內兜。
老人家等陳貴良把牆角泥土填回去,又指著牆上自己的遺像說:「去幫我擦一擦灰塵。」
陳貴良抱來一條長凳,取下遺像,用毛巾仔細擦拭。
擦完遺像,又擦棺材。
祖祖穿著一身壽衣,笑眯眯坐在旁邊看著。
陳貴良強忍著沒哭。
最後,他讓祖祖脫掉壽衣,換上自己從京城買回來的羽絨服,坐在院壩裡重新拍了一張照片。
祖祖把其他後代都喊來,二三十人聚在一起,拍了張全家福大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