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貴良揮手道:「二叔慢走。」
二嬸見借不到錢,瞬間就不裝了。她把手裡的柴禾扔下就走,甚至都不願抱去幾米之外放好。
爺爺站在門口,一直想找機會說話。
但陳貴良都沒正眼看他。
爺爺站了一會兒,只能轉身離去,還順走簷下一把鋤頭。
陳貴良提醒:「那是我家的。」
「我借來用用。」爺爺扛著鋤頭走了。
陳貴良譏諷道:「記得還回來啊。我爸媽留在家裡的東西,債主們都看不上的,這幾年快被你搬空了。」
陳貴良的父親和二叔分家時,爺爺奶奶也跟著兩個兒子分居。
甚至在分家之後,陳貴良家裡每年還得給爺爺交糧。不交糧爺爺就鬧,鬧到村主任那裡說大兒子不孝。
重生回來,陳貴良不再恨誰,但也別想讓他喜歡誰。
他永遠記得小學三年級的春節,自己和堂弟、表妹一起玩耍,去茶館找正在打牌的爺爺要錢買零食。
堂弟和表妹各得到5毛錢,他賴著不走也想要。
爺爺當著全茶館打牌的人,狠狠給了他一耳光,並呵斥道:「滾遠點,不要禍費老子!」
……
天色漸暗,看熱鬧的人陸續離開。
賣彩電的老闆,也早就開著三輪車走了。
家裡只剩陳貴良和奶奶。
從陳貴良回家到現在,奶奶僅說了一句話,此刻又默默地去煮飯。
陳貴良跟著走進廚房,想要說點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看了看水缸,便轉身去拿水桶,到百十米外的水井挑水。
一挑接一挑,直至把水缸給灌滿。
「飯好了。」奶奶終於說話。
陳貴良連忙去端飯菜,祖孫倆在堂屋圍桌坐下,新買的彩電播放著電視劇。
兩菜一湯,肉菜是油渣。
奶奶很節儉,只有陳貴良回家,她才會燒一個葷菜。
所謂的葷菜,要麼是油渣,要麼是槽頭肉。
而且,這還是讀了高中之後的待遇。初中那會兒頓頓素菜,逢年過節才能見葷。
所以陳貴良讀初中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偉大夢想:每個月都能吃一頓肉!
陳貴良走到電視機前:「娘娘,這裡是開關。」
奶奶說:「我曉得,以前用過電視機。」
陳貴良讀小學的時候,家裡就有一臺黑白電視機,後來被憤怒的債主給搬走了。
「這個不一樣,可以用遙控器開關電視。」
陳貴良把遙控器拿來:「這個鍵就是開關。這裡是換臺,這裡調音量……」
奶奶認真聽著。
她的記性很好,農村吃大鍋飯的時候,奶奶還在生產隊做過記分員。
記分員是非常吃香的職業,能給隊員和家屬爭取更多工分。但奶奶從不徇私,做事一板一眼,搞得隊員和家人都埋怨她。
「房頂上那個鍋蓋,叫衛星天線,可以調衛星頻道,」陳貴良說,「賣電視的已經調好了,最好別去亂動。如果颳大風吹歪了天線,有些電視臺收不到,你等我放假回來再調。」
奶奶說道:「你教我嘛。」
陳貴良也不吃飯了,手把手的教奶奶怎樣調衛星天線。
不到十分鐘,奶奶就完全掌握。
她自己調來調去,接著又開始換臺,換著換著停下來。
這個臺正在播放川劇。
奶奶一邊盯著電視,一邊慢悠悠吃飯。
她吃飯的樣子特別優雅,小口小口細嚼慢嚥,彷彿還是幾十年前那個地主家的小姐。
「改詞了?」奶奶自言自語。
陳貴良說:「電視裡的川劇,可能是修改過的,跟以前你聽的不一樣。把唱詞唸白,改得更符合時代。一些不文明的內容,也會刪除修改。」
奶奶評價道:「改得不好。」
陳貴良逗她開心:「等我以後有錢了,就養一個戲班子,讓娘娘負責審查唱詞。」
「那我等著嘛。」奶奶展露笑容。
在陳貴良的眼裡,奶奶笑起來比邊關月還好看,他從小到大就沒見奶奶笑過幾次。
祖孫倆坐在堂屋聊著天,奶奶看電視看到很晚。
夜間,陳貴良睡得迷迷糊糊,彷彿聽到有人在低聲唱戲。
「紅杏花送來滿園香,孤獨不覺換韶光。自從鄭郎把京上,相思一日九迴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