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祭山

隨著咒聲,被神光阻擋在外的霧氣愈加濃重,隱隱可在霧中望見一個個模糊的身影,那是被吸引來的冤魂。

罷了,法師揮動令旗,其弟子趕緊指揮台上眾人轉動旗幟與星燈,放開法界門戶。

於是滾滾霧氣得以湧入場中,但都被壓在臺下,不能升上分毫。

抱一法師再燃符。

手持三清鈴,歌鬥章,踏罡步。

「陰陽推運兮劫數更遷,生死周流兮執愚孰賢。輪轉無窮兮上玄造化,未出三界兮歸於神變……」

臺下冤魂愈來愈多,甚至濃霧都難以遮蔽他們的形貌。

法師踏罷魁鬥,以法劍挑持靈符。

「陰靈逐我旛,陽魂返汝殘,北斗天蓬敕,玄武開幽關……吾今召汝,注神還魂。疾!」一聲敕令。

真靈巡空,大放神威。

濃霧頃刻消散,顯露出法臺下密密麻麻的冤魂。

臺上的眾人大多是臨時拉來的,即便事先反覆叮囑過。但臺下那些或七竅流血,或皮肉糜爛,或肢體扭變的冤魂的恐怖死像,都叫他們面色煞白、雙股戰戰,慌忙握住護身符——李長安早料到這情形,連夜趕製的,效果屬於「信則有,不信則無」——拼命唸叨「十錢神保佑」,見著冤魂們縱使直勾勾盯著臺上,卻始終不敢上來,才稍稍放心。

幾個膽大的,還俯身去細看。

這可是鬼吔,稀奇東西,平日哪能見著!(實際上天天見著)

直到。

「唵步元嗌奇哆哩欽吽!」

密咒誦詠聲又疾又重自臺上而來,眾人這才連忙醒悟,收拾起心緒,搬出早早準備好的果子、稻米等祭品,屏氣凝神緊張等候。

抱一法師燃起化食符。

「悲夫長夜苦,執惱三塗中。猛火入咽喉,常生飢渴念。一灑甘露雨,如熱得清涼。神魂生大羅,潤及於一切……」

大夥兒便立馬把果子、稻米往臺下潑灑。

鬼魂們便紛紛伸手搶食。

這些祭品帶著拔苦救生的神力,冤魂食了,都漸漸褪去死相,回覆生前形貌。甚至於那些被戾氣消磨去形體的、只餘一道影子或一蓬煙塵的厲鬼們也漸漸補足魂魄,稍稍有了人形。

只是……

李長安眼睛尖。

發現臺下一眾厲鬼中怎麼有幾個臉熟的,而最熟悉的一個身材短小、滿臉黃毛,旁的鬼大多空手而來,頂多帶個破碗,他倒好,拎了個麻袋!

臺上的何泥鰍也很配合,拼了命把祭品往黃尾頭上倒。

「功德不思議,行者膺福報。施與法食餐,永生安樂道。」

施食之後。

臺下眾鬼大多褪去死狀,回覆安樂容貌,卻唯獨黃尾周遭,仍舊猙獰恐怖、奇形怪狀的鬼魅扎堆,紛紛對黃尾投以幽幽目光。

千鬼所指的情形,這廝倒是膽子大或說臉皮厚,得意洋洋指著李長安,挨個呲牙回去。

彷彿再說,咱上頭有人,你們想幹嘛?你們能幹嘛?!

群鬼只好無奈收起憤憤目光,努力在擁擠的鬼群中挪動,只求離這無賴遠一些。

李長安:「……」

玉宸經煉返魂儀已然完成。

但月尚高,夜尚長。

弟子敲響法鍾,臺上幡旗又變。

抱一法師一點不歇息,再度燃符上表。

口中唸誦:「禮請玉籙直符王陸二使者,神虎龜臺素握濮玉女,承差追攝某將,蕩血湖腥穢大神,監生、催生大神……」

他這次所施行之法叫做《鍊度分胎破穢儀》,用於超度因難產而死的冤魂,使她們——「遏死戶而開生門,下胎嬰而疏壅滯;新冤舊怨,普為解釋;已生未生,鹹得生成。」

縱使在臺上唱跳了一個多時辰,這位鬚髮皆白的老法師仍舊精神抖擻,嗓門洪亮。

可見其道行之精深,態度之專業。

可惜李長安能掏出的出場費只有幾百兩。

人家有言在先。

他頂多念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