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飛來山:激鬥

這時。

刀客的青銅儺面忽而剝落小塊。

身上鬼氣頓時大漲,壓滅了周遭餘火。

噶吱-噶吱!

那是犬齒在口中咬磨。

暴露出的小半張面孔上,死灰色的血管如蛛網蔓延。

緊接著。

噗-一顆短匕般的獠牙撕開臉頰,森然探出。

他猛然抬起頭,雙目如血猩紅。

難道是隻殭屍?

李長安默默換上大將軍到此符。

那刀客卻猛然一怔,似乎恢復了清明,抬手遮擋住獠牙,騰身躍起,三兩步退進了道觀主殿。

殿內黑暗深邃如牆,無論是雲間暗淡的、如水的月光,亦或散落庭院如烙鐵的火光,都潑不進、刺不入。

只能望見兩點猩紅與道士冷冷相對。

嘩嘩-道觀瓦頂傳來異響。

但見月下有鬼物攀上屋瓦,向著庭院據坐屋脊。它脖頸上空空如也,頭顱用髮絲編成的繩索系在腰間。

這是死於法場的無頭鬼。

砰砰-又一鬼物自殿側轉出。

走動間,搖晃不止,巨大的頭顱時不時撞響牆壁。它生著如盆巨口,又腹大如鼓,偏偏脖頸卻細如毛竹。

這是死於饑荒的餓鬼。

滴答-再有鬼物探出牆頭,只見得面目白腫,水藻樣的頭髮長長垂下來,淅瀝滴著惡臭的泥水。

這是死於水中的溺鬼。

種種的奇怪聲響,樣樣淒厲哀嚎,慘淡月光下,一個又一個猙獰鬼魅現身於這荒敗道觀中。

李長安驚訝片刻,旋即瞭然。

飛來山是厲鬼巢穴,自然鬼多勢眾。

不過……

他灑然一笑,正要摘下頭上斗笠。

「喵嗷——」

毛皮愈加凌亂,顯然又經過了一番苦鬥的炭球兒踩著貓步,步入庭院,蹲坐在了李長安身邊,自顧自開始梳理毛髮。

在它尾巴後頭。

是數不清的幽綠眼眸。

李長安把斗笠戴穩。

咱這邊貓也不少哩。

……

錢唐有三害。

其一是沒影賊,也就是惡鬼,陰附生人趁夜作祟,使人害病;其二是長毛賊,也就是野貓,潛入人家偷雞攆狗,讓人破財。

錢唐人提起無不恨得牙癢癢。

然而,在今夜,在這荒山破觀,兩個賊難得鬧起內訌。

那邊「嗷嗷」鬼嚎,這邊「喵喵」貓叫,可惜貓頭不對鬼嘴,哪邊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只有氣氛越發劍拔弩張。

這時,一人突兀闖入兩方中間。

「莫要動手!誤會,都是誤會!」

來者身材短小,滿臉生著黃毛,不是黃尾又是何鬼?

……

黃尾的到來緩解了道觀氣氛。

貓兒們不再炸毛,刀客也從主殿現身,揮手驅散了群鬼。

黃尾這才笑嘻嘻靠近來,沒來及說話,炭球兒跳起來就給了他一爪,接著又一通連環貓拳。

他被撓得嗷嗷直叫,滿院子亂躥。

嘴裡亂七八糟喊著,「肥貓」、「死貓」、「貓兄」、「貓爺」、「長毛爺爺」。

李長安也不管,待黑貓攆夠了,才把黃尾拎過來。

劈頭就問:「又是你搞得鬼?」

黃尾躲在李長安身後,連忙叫屈:「什麼叫搞鬼?實在是冤枉。人心急火燎地上來尋醫,一心求見五娘,誰能忍心拒之門外?再者說,那位病患也不是什麼邪祟,反是有口皆碑的賢明人物。」

他小心瞧了眼正舔爪子的大黑貓。

「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

話語間,大黑貓突然低伏身子,瞳孔幽幽泛光,卻是刀客孤身前來。

他換了新的儺面與衣衫,沒有帶那柄鬼頭大刀。

抱著手臂,沒看黑貓。

聲音洪亮而低沉,彷彿胸膛裡塞了一面大鼓。

「劍耍得不錯。」他頓了頓,「符使得也成。」

李長安曉得他想問的,是洞穿刀身的是何法術。

沒什麼好隱瞞:「西方庚金之氣,白虎羽章之符。」

「好手段。」

刀客點頭,解下一個水囊,飲了一口拋給道士。

道士嗅了嗅,囊中是果酒,飲入口,滋味尋常,雜質頗多。但有種別樣的清涼,入口後很快散佈周身,讓原本冷冽如刀的山風變得溫柔。

不是好酒,但頗有神妙。

李長安飲罷拋回酒囊。

「五娘何在?」

「娘子正在吾主處做客。」

「你家主人怎麼稱呼?」

刀客宏聲道:「萬年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