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醫魂

刨魂視心本就堪稱奇異。

再要用一好心肝換一壞心肝,可不怪悚麼?

「不可!」

盧醫官當場拍了桌子。

「豈可為活一人,而殺一人?」

李長安也要贊同,可轉眼一想,以黃尾的性格,哪裡會主動說這種得罪人的話。略一思索,頓時瞭然。

「倒也未嘗不可。」

在老醫官發作前,李長安趕緊於他解釋,老頭臉色也漸漸放緩,最後撫須一嘆。

「也罷,也罷。醫者父母心,哪兒看著小娃娃活活痛死?」

他起身道了「稍候」,風風火火離開。不多時,又風風火火回來,手裡多了一個竹箱。

開啟來。

盡是油布裹好的三稜針、平刃刀、月刃刀、剪子、鑷子、管子、鋸子、斧子等工具。

「老夫少時便已通讀《諸病源候論》、《劉涓子鬼遺方》、《瘍科證治準繩》、《外科正宗》等名家醫書,壯時更是在軍中效力,見慣了諸般瘡癰、金創。要說施針用藥,比城中國手或許不及;但要論斷肢刮腐、開腹接腸,他人卻拍馬難及!」

「咦?!」黃尾熟練擺出震驚,「不想小小富貴坊,竟藏著一位世間少有的外科聖手麼!」

老頭坦然受之,旋即又神情一黯。

「卻有一點。」

「醫官但說。」

他手拂過竹箱,工具依舊銳利,可箱子已多積灰塵。

「我老了。」

……

阿枳沐浴著晚霞。

虛幻的小臉漸漸凝實,腳下也慢慢長出影子。

不多久,便「活」了過來。

魂魄沃光而生肉。

不管看多少遍,李長安都會為這錢唐獨有的陰陽變化之奇妙讚歎不已。

更別說阿枳了。

小姑娘試圖去踩自個兒的影子。

歡快得很。

「孃親,瞧,我又有影子啦!」

陶娘子慈笑點頭,目光卻透著擔憂,望著李長安。

道士點點頭,以法術渙散阿枳的神識,將她送入房中。

臨時佈置的手術室裡。

何五妹抓著「手術刀」,僵立在「手術檯」旁,嘴裡唸唸有詞。

李長安把阿枳搬上臺,附耳一聽。

「凡始縫其瘡,名有縱橫,雞舌隔角,橫不想當,縫亦有法,當次陰陽,上下逆順,急緩向望。」

啥?瘡?

李長安快步到充作手術指導的盧醫官身旁,小聲問他:「不是說五娘已盡得你的真傳了麼?」

「小子勿憂。五娘於醫道頗有天資,雖是女兒身,斬骨鋸肢稍顯氣力不足,但手巧而穩,剝筋膜刮腐毒已青出於藍。」

「她以前做過手術?」

「宰過雞鴨,偶爾刨幾尾活魚。」

「什麼?!」

「噓。」

李長安無奈得很,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去找個理髮師或殺豬匠來吧,何五妹已是最好的選擇。

他只好持符守在一旁,隨時準備出手。

好在,何五妹確實如盧醫官所言,很有天分。

幾個深呼吸之後,整個人便已全神貫注,下刀精準而又利落。

魂體畢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軀,切開肌膚後,不見血肉淋漓,只見肌理畢現。

成功開啟胸膛。

阿枳的心臟便在諸人眼前。

李長安雖慣見屍體,但沒把心肝挖出來細細翻看的習慣,瞧不出所以然。

倒是盧醫官,經驗豐富,一眼便瞧出。

「此乃羊心,非是人心。」

黃尾說得沒錯,病在心臟,需得用「好心」易「壞心」。

魂魄不是肉身,所以不必擔心失血,也不必顧慮排斥,更別提感染。花了一些功夫,何五妹成功為阿枳換上了一顆「好心」。

縫合本慣用桑皮線,但不適合魂體,所以用了阿枳的髮絲。

最後是李長安,他採來陰氣與陽氣,再輔以法力符籙,往開刀處交替吹呵。

不多時。

心口竟完好如初。

如此。

一場荒誕古怪的魂魄換心手術就這麼因陋就簡地完成了!

……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陶娘子。

天已昏黃。

可以望見錢唐各處升起道道煙柱。

那都是諸坊為祭祀孤魂所點燃的篝火。

屬於活人的「中元節」將盡,屬於死人的「鬼節」正在來臨。

黃尾心急火燎,生怕去晚了,分不到好豬肉。

李長安讓他稍安勿躁,關於這臺手術,患者、醫生、助手、親屬都已散場。唯獨捐獻者卻一言難發,豈不遺憾。

他走向捐獻者,也是始作俑者,綽號「鬼猴子」的侏儒。

他被鐵鏈鎖住四肢關節,再以短釘將符籙釘入天靈,以閉塞五感,徹底將其魂靈關在了軀殼中。

彷彿一具屍體,橫在臺上,沒有半點聲息。

道士揭開黃符。

哈-啊——

侏儒頓時「復活」,張著喉嚨拉扯出長長的喘息。

他魂在體中,「羊心」帶來的劇痛一點不少,只是先前被封印,沒有表現出來。而現在被揭開黃符,積累的痛楚一股腦湧出。

當即身體不住痙攣,筋肉似蚯蚓在皮下亂竄。

他卻強忍耐著,沒有喊出一聲,反頂著劇痛,擠出怪異得猙獰的笑。

「原來你這道士也愛使乃公的邪術,可惜不得法,不若跪下磕三個響頭,乃公便收你做徒兒。好好教你如何把你那父母親朋,都換上畜身的心肝脾肺,待他們痛得欲死,肉質最是緊緻,正好割下來於你我爺倆佐酒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放聲大笑。

李長安也不生氣,由著他笑,到他漸漸笑不動了。

「我以為閣下雖喪心病狂,卻仍不失心智堅韌。原來也會惡語激人,以求速死麼?」

侏儒笑聲戛然,閉上眼,不再言語。

「怎麼?報應太快無言以對麼?」

「報應?」

侏儒猛地睜開眼,也不知是痛是怒,雙目赤紅欲滴,青筋暴起,倒比李長安更像鬼一些。

「只報賣方,不報買方?是何報應?如此可笑!」

這下輪到道士無話可說了。

侏儒咬緊腮幫,爛牙相齧,以致逸出鮮血。

「何必多言,但求一死!」

李長安冷冷一笑:「何妨多些耐心?」

「受你毒害的孩子可不止阿枳一人。莫要著急,你等的魂魄尚有用處。」

說罷,再度釘上黃符。

將他的暴怒與絕望封入黑暗的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