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餘杭

……

日頭漸高,霧氣漸散。

安逸散漫的餘杭城終於捨得起床,大大小小的舟船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一樣,一轉眼,把河面擠得熱熱鬧鬧。

有趣兒的是。

他們都往河中央爭流,誰也不肯挨著岸邊。

這可不是同行擠壓,實在是兩岸臨河的人家正在洗漱,直接把汙水從窗戶往河裡倒,河邊「淅瀝嘩啦」好似下著暴雨,貿然靠近,被淋個落湯雞還好,遭不住許多人家倒的是馬桶!

一時間,端的是屎尿如雨下!

好在船家年紀不大,卻是行家老少。一條小船穿梭如游魚飛快,從不近岸,便是到了水道狹窄處,頭上但有人家開窗,他便眼疾手快拿長篙捅過去。

輕舟劃過,留得一片俚語謾罵相隨。

他臉不紅氣不喘挨個回敬,手上的活計卻一點兒沒耽擱,還能抽空和李長安閒聊幾句。

一心三用,才思敏捷,令人咂舌。

……

小船鑽過一座石橋,駛入新的河道,眼前驟然開闊,沿途的煙火氣隨之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綺麗雅緻。

兩岸依然多小樓,但院落也逐漸增多。

小樓樣式精緻,多飾有綵綢、紅燈;小院內外栽有楊柳梧桐,牆頭爬出花蔓。兩岸倚紅偎翠,景緻宜人。

時而見著有相貌姣好的婦人臨窗梳妝,還有少女結伴而出,對船上的道士嬌笑指點。

李長安瞧了許久,終於反應過來,這裡應該是餘杭城的「胭脂河」吧。

旁邊的船家見李長安東張西望,嘿笑一聲。

「客人你要有意來這耍耍,不妨找我,我在這兒熟門熟路。哪家的清倌人將要出閣,哪家的娘子風韻尤存,哪家的女兒口舌最佳,我是一清二楚!」

道士沒有搭話,船家恍然點頭,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懂的,懂的,客人你口味特殊。那也無妨!哪家的相公膚白挺翹,哪家的胡女腰肢柔韌,還有新羅婢、倭女、崑崙奴……」

看他越說越沒譜,李長安哭笑不得打斷他:「船家,我是出家人。」

「瞧您說的。」船家不以為意,「您要不是個出家人,我還不與您說呢。您別擔心,這左近多有賣「打胎神藥」的,保管您空空地進去,空空地出來,留不下手尾!」

本地的出家人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

李長安無奈,恰好見到水岸邊接著一條冷巷,巷子兩邊牆根插滿了香燭,大大小小的紙灰堆散佈其間。巷中有幾個女人剛剛結束祭拜,撞見李長安探尋的目光,就拿衣袖遮住臉,匆匆離去。

冷風吹過,揚起燒剩的紙錢,紛紛灑灑滿巷。

李長安藉著巷子,轉移話題。

「我常聽說餘杭城裡崇鬼風氣奢靡,實在沒想到,大清早也會有人燒紙拜祭?」

「敬重鬼神總沒甚壞處。」

船家這麼說著,撐船的動作卻不由慢了,眼睛覷著巷子,嘴唇抿成一條線。

道士看出點什麼:「巷子裡頭有說道?」

船家笑了笑沒回答,直到撐船出了河段,才開口反問:「客人可曉得,今早清波門旁的碼頭為啥只我一條船麼?」

「勤快?」

「不,是膽大!」

他爽朗笑起來,小船重新輕快。

「要到清波門,就必經方才那段春坊河。兩岸都住著什麼人啊?都是些苦命的女人。靠身子吃飯,總有不小心中招的時候。似這類女人的肚子哪裡懷得住孩子,多半都是趁夜丟進了河裡。」

「前些年,有個老船工著急用錢,便天不亮趕去城門邊拉客,經過那條河段時,晨鐘沒響,月亮沒落,船冷不丁晃了晃,撞著什麼東西,用船槳一攪,就見幾個娃娃浮出水繞著船哇哇的哭,他心軟去撈,結果一撈上船,就成了被河底魚蝦啃食了大半的嬰兒屍體!」

「他嚇得趕緊收工,回家就大病了一場,家裡還被小鬼纏住。直到花了大價錢請法師作法,才算得了安寧。」

船家幽幽嘆了口氣。

「她們祭的不是其他,正是河裡的小鬼。之所以挑在晨時,不過是怕晚上有大鬼搶食罷了。」

……

接下來,兩人都少了談興。

又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到了文殊坊,道士下船,循著船家的指點,到了阮家門前。

阮家大門緊閉。

李長安扣了一陣門環,門內卻不見動靜。

正遲疑。

「法師?法師!」

道士回頭。

對街小樓門裡畏畏縮縮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朝自己招手。

李長安走過去。

是個衣著光鮮的半百老人,剛照面就迫不及待問:「法師是來驅鬼的麼?」

李長安點頭。

「我聽人說,阮家開價一百兩……」

話沒說完,對面老人忽然涕淚俱下,抓住李長安的袖子,語氣哽咽。

「我們阮家總算把您給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