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和尚死道士

這時候,院牆裡點亮燈火,呼喊聲、吵鬧聲、啼哭聲、咳嗽聲、貓叫聲雜亂響起,隨後是何五妹的呵斥聲,其餘聲響便一同按下,只留何五妹的聲音獨奏。

於是李長安貼著牆根跟著她的聲音打轉。

待聲音停下。

院內沒了動靜。

道士心神一動,魂魄如煙冉冉升騰,剛過牆頭,急急打住。

寒風似刀,不是比喻。

越是上升,夜風就越是銳利,絲絲冷風就是絲絲薄刀,繞著魂魄反覆切割。他懷疑要是再高一些,或者風再凜冽一些,當場就能把自個人剝下一圈「皮肉」。

今夜總算嚐到了孤魂野鬼的苦楚。

他不敢再在風中停留。

躲入旁邊一顆大樹的樹冠中,露出雙眼略高於牆頭,向裡張望。

……

位置正對一扇半敞開的小窗。

屋裡一個披著外衣的佝僂老人正在為和尚診脈,何五妹則垂手侍立在旁。

良久。

老人撫須沉吟一陣,對何五妹說:「小娃娃的病好說,尋常的風寒感冒,撿一副麻黃湯就是。可這和尚就麻煩了,依老夫看,應是離魂之症!」

「咦?不應該是……盧老,您又在拿我打趣。」

「哈哈-老夫略施小計,你這小丫頭的狐狸尾巴就漏出來了吧?難道你會看不出和尚患的是失魂之症?要不是醫行那些小頑固,憑你的醫術……」

「盧老!」

「罷了。你不願說,就不說吧。你放心,我這藥房裡東西隨你取用。」

「多謝盧老。」

「不必言謝,平日我這一把老骨頭也多賴丫頭你的照料。」

「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

「盧老請說。」

老人語重心長:「我知你心善,但善心不能濫發。小娃子收下也就罷了,可這和尚患的是失魂症,只要魂魄不回,軀殼便會漸漸壞死。施藥局裡的藥你也清楚,盡是各家藥房不要的陳貨,就算勉強用附子撿出幾劑「扶陽湯」,藥效對失魂症也不過杯水車薪。要想真吊住他的性命,必須用人參作「還陽湯」,可那等富貴方,不用個幾十兩哪裡熬煮得出來?這些年,慈幼院全靠你一力辛苦維持,又哪來的餘錢發這善心呢?」

何五妹默然一陣,忽然淺淺一笑。

「唉,當年學醫時,要是把祝由科一併學了,該有多好。」

「怎麼?丫頭還想幫和尚招魂?」

「不止呢,我聽人說文殊坊的阮家正在請人治鬼,開價一百兩。我要是懂祝由科,拿到百兩賞銀,孩子們的碗裡就能添點兒葷腥,每人能置辦一雙鞋一隻碗,西廂的瓦頂老是漏水早該修繕……」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盧老聽了,喟然長嘆。

「在餘杭城,善治鬼誠然好過善治人。」

完了,搖了搖頭,把話題掰了回來。

「五娘你聽老夫的,和尚你是治不的,明兒把他送到僧會司去吧。」

「那不是當於把他丟在了亂葬崗?」

「若是佛祖都不肯救和尚,你又為何要救他?」

「和尚是好人。」

「好人?誰說的?那隻水鬼?鬼話你也信?」

「這和尚同城內的僧人不一樣。」

「那倒是。」老人反覆打量著法嚴,一臉稀奇,「城裡的僧人個個油光水亮、膘肥體壯,這和尚卻似個破了又補的舊篾筐,也不曉得平日怎麼折騰自個兒的,能活到如今倒也稀奇。」

「興許是佛法精深呢?」

「佛法?哈哈!」

對話聲漸漸隱沒,院內熄了燈燭,屋中再度安靜。

……

片刻後。

大門又輕輕開啟。

何五妹在門口踟躕了一陣,終於出門拾起地上的銅劍,來到距離李長安藏身大樹左近一處避風的牆角。

她擺好銅劍,放上一碗白飯,插上香燭,然後一邊燒紙,一邊勸李長安安心去投胎,自己會好好照顧女嬰。她是個赤誠的人,鬼魂也不欺瞞,對於和尚,只說會盡力醫治。

李長安沒打算嚇唬人家,耐心等她離開,這才下來。

說著奇怪,先前還沒覺得,直到聞著香燭味兒,他才發覺自己又累又餓。

趕緊湊到碗前,嘬嘴一吸。

香燭迅速燃燒,碗裡的白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冷硬幹黃。

而後撿起銅劍——這不是他的配劍,而是那柄斬龍劍,在周圍攏了一大堆枯葉,尋了個雜草堆鑽進去,再用葉子把自個兒埋上。

留兩眼珠楞楞瞪天。

天上月大如鬥。

自己怎麼死的?李長安想不起來。記憶只停留在洪峰到來的那一剎那。

腦中唯一的畫面,依稀是在萬丈波濤中的一葉扁舟上。

法嚴:「道長,且為貧僧護住法身。」

道士:「好。」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李長安抓了把樹葉蓋住眼睛。

總之人世無常,管它前路如何?睡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