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收尾

「老丈,我飯也吃了,你錢也賺了。現在,我有一件事實在想不通,你可否為我解惑?」

「道長放心。」店家打起保票,「老漢知無不言。」

「我在柳城的時候,有人幫我付錢,我連夜走了200裡到你這兒,彷彿專門在這裡等我,還是有人給我付錢,我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

「道長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麼?」

「大夥兒都傳遍了,無論是咱這鄉集,還是您說的柳城。但凡附近的州郡人煙聚集地兒裡有客棧酒樓餐館的,都有人拿著道長您的畫像付下定金,囑咐咱們務必拿最好的東西招待您,事後三倍結算,您就是咱們的財神爺啊!」

我看是散財童子才對。

只不過散的是別人的錢財。

得到了答案,李長安隱隱鬆了口氣。

看來不是被人監視跟蹤,也不是遭人卜算,而是不知哪路富豪砸下了金山銀山。

李長安有點兒好奇,對方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所以當馬車再度來臨時。

李長安沒有悄然離去。

……

馬車駛達附近一座塢堡。

牆外高壁深塹,牆內亭臺樓榭。聽隨行的人說,塢堡主人是州郡有力豪族,祖上還出過幾個宰相。

李長安詢問,迎客的主人卻說,他們也不是正主,這座塢堡也只是給道士歇腳的地方。

且道士一來,主人便搬到了偏院,把主院騰給他。

各項招待同樣殷勤,而且決不催促,彷彿道士只要願意,就能把塢堡當做自個兒的,住到天荒地老。

所以道士只住了一天,緩解了身體疲憊,便再度上路。

這一次是坐船。

是一艘由樓船改裝而成的客船。

船上船工、廚子、樂師、僕役、婢女將近百人,但客人卻只有李長安一個。

大船沿河溯流而上。

每到關津,就有商販蜂擁而來送上當地名產,還有地方人物出面邀請同遊。

李長安通通不搭理,只管守在靜室,整理法器符籙。

如此一路南下,終於上岸,換乘馬車抵達了目的地——琥城。

馬車剛進城門,李長安就從空氣中嗅到一股子熟悉的不安。

年關將近,市面上卻尤為蕭條,行人步履匆匆,面上都是驚弓之鳥的模樣。

少有老弱婦孺在外行走,偶爾能在窗後或門縫間撞見孩子好奇的眼睛,道士沒來得及展露笑容,便聽著長輩呵斥的聲音以及隨後緊閉的門窗。

馬車一路行來。

李長安見到的多是一扇扇緊閉的大門,以及門上怒目而視的門神貼畫。

……

馬車抵達一處宅邸,引路之人說正主隨後便至。

其餘乏善可陳,同樣的豪宅大院,同樣的僕役成群,同樣備下了好大一桌子酒菜。

李長安謝絕了僕役們的服侍,讓他們一起上桌吃飯。但都推脫不敢,唯有那車伕是個大咧咧的模樣,一口答應。

於是,就讓僕役們把酒菜分了,只留下幾碟,道士與車伕同桌共飲。

車伕年紀不算大,極為健談,天南海北什麼都能扯上一通。

李長安說起這一次的奇怪遭遇,他悄聲問:「道長不擔心麼?」

「擔心什麼?」

「禮下於人必有所哇!」

「無妨。」道士抓起一隻燒雞,撕成兩份兒,把雞頭和雞翹留給對面,「我也好奇,主人家砸下這金山銀山,是想在貧道身上聽個什麼迴響?」

車伕一點兒也不嫌棄,抓起燒雞邊啃邊問:「若是要道長去做那傷天害理之事呢?」

李長安嘿然一笑。

「這人要做壞事,多半是因慾念高熾。所謂「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主人家若一意孤行,道士也只好幫他清靜清靜。」

車伕聞言一愣,忽而大笑搖頭,放下手裡燒雞,連連用手撫著心口。

「幸好!幸好!」

「我雖遠不及清靜無為,但也不曾想要傷天害理。」

李長安沒露半點驚訝。

打一照面,他就知道這廝身份有古怪。

他面龐紅潤,皮膚細膩白皙,哪兒有半點車伕的樣子?

眼下他自個兒揭露了身份,卻沒有急著說話,反而先是告退。

過了一陣。

人再踏入房中,已然換了一身裝束。

頭戴黃巾,身著褐衣,腳踏雲履,布帶纏腰,手持浮塵,儼然一副道家高功的肅穆模樣。

「天師道於菟治祭酒同塵見過玄霄道友。」

這下李長安終於露出點詫異了。

當年張道陵創立天師教,在蜀地破山伐廟,設有二十四治劃分教區、統領教眾,頭領稱作治頭或者祭酒。

後來漸漸式微,漸漸有名無實。

李長安還是頭一遭見著一個活的道教祭酒。

「堂堂祭酒也作趕車的營生?」

對面同塵不以為意,還嘿嘿一笑,頓將那副肅穆模樣扒扯了下來。

又把浮塵往腰帶上一掛,撈起袖子上桌,抓起沒吃完的燒雞又是一通啃。

「我也是沒辦法,為了延請道兄你,我已經花光了能動用的每一個銅子,後來才發現,已經沒錢請車伕了。好在我入教前,也是祖傳的趕車手藝,乾脆就自己來囉。」

李長安一個字兒都不信。

「正一是玄門魁首,得道真人不計其數,道友又貴為祭酒,自然人脈寬廣,手裡錢財無數,哪裡又需得著李某一介野道人呢?」

同塵抹了把嘴上油花,連連擺頭。

「道兄太過謙虛,斬屍佛,除孽龍,玄霄道人之名天下誰人不知?!」

「再說我正一道誠然是名門大派,但正因為是名門大派,天下間要應對的事才越多,如此門中能人再多,又哪裡能顧及到我這麼一個偏僻小治呢?」

李長安微微點頭。

聽說天下崩亂以來,朝廷無法控制地方,天師教又把「二十四治」撿了起來,還額外設立一些新治。

於菟治不在傳統的二十四治之中,多半是新立小治,不受重視也有可能。

同塵又道:「至於人脈、錢財,在妖魔面前又有什麼作用呢?」

果然。

進城時,李長安就注意到市面上雖然蕭條,但並不破敗。以他的經驗來看,不是盜匪為亂,就是妖魔作祟。

「很棘手?」

同塵嘆了口氣,手裡的雞翹都不吃了。

「好叫道友知道,我這於菟治前身是城外於菟山上的於菟觀,觀下鎮壓有祖師爺降服一頭大魔,可天下大亂,魔漲道消,那大魔趁機脫困,收攏了五隻厲害妖鬼為爪牙,又在山中召集陰鬼,揚言要不日打破城池進來吃人……」

同塵正要細說。

門外突然一通喧鬧。

一個道童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煞白。

「不好了!」

「妖魔進城了!」

過年關(二)

正午的琥城莫名泛起霧氣。

並非尋常的、朦朧的、淺如白紗的霧,而是灰黑色的,是濃稠的,彷彿一灘泥漿浸泡著街巷。

裹住城市慢慢死寂。

忽而。

噠噠——

那是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一個女子左手抱著嬰孩,右手牽著個男童踉蹌奔出。她神色倉惶,髮絲被汗水凌亂粘在臉上,頻頻驚悚回頭,好似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逐著她。

她累極了,面色發白,雙腿灌了鉛。饒是如此,她也沒有拋下兩個孩子,只是暫且鬆開了拉著男童的手,囑咐孩子跟緊自己,然後騰出手來拍打沿街的房門,央求開門。

「救命!」

「求求你,開門。」

「至少讓娃兒進屋。」

一扇又一扇,沒有房門為她敞開。

難道整條街都空無一人?

不。

每當她拍響一扇門扉時,門內總會傳出一陣慌亂的響動或者一聲憤怒的呵斥亦或帶著哀求的抱歉。

她的臉上絕望漸濃,與之同時,她身後的濃霧中響起含混的嗚咽,那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像是野獸在低吼——有東西尾隨而至!

直到女人拍破了手掌,在門神像上留下染血的手印。

嘎吱——

房門猛然開啟。

「狗入的,快進!」

呵斥戛然而止。

女人驚悚回頭。

一時疏忽,孩子落在了她身後,距離不過十步遠,可就是這短短的十步之別,她站在了獲救的門前,而孩子卻被灰霧包裹。

縷縷灰燼樣的黑煙自霧中鑽出,在空中凝成個模糊的人形,襤褸的碎布衣袍遮掩住面貌,只露出兩隻嶙峋巨爪探向孩子。

女人一聲不吭,只將懷中嬰兒塞進門裡,決絕著要返身衝去,卻被門內七手八腳拉住。

「你不要命啦!」

女人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巨爪離孩子的頭顱越來越近。

突然。

那鬼怪動作一滯,似乎受到什麼驚嚇般,發出刺耳的嚎叫,身形一晃,就要向霧中逃竄。

可霧中卻突兀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一把死死捏住了鬼怪的脖頸,緊接著有浮塵掃開濃霧,現出兩個道人。

一者手持浮塵,是琥城的祭酒同塵;一者腰懸長劍,是出手救人的李長安。

孩子估計是嚇懵了,待到獲救,才眼圈漸紅。

趁他還沒哭出聲。

李長安趕緊rua著他的小腦袋瓜,嗯-不常洗頭,手感不好。

「男子漢可不能是愛哭鬼,快去,保護你阿母。」

孩子憋住眼淚,重重點了下頭,飛奔向再度敞開的門戶。

……

李長安打量著手中不住掙扎的鬼物。

身形輪廓似人,但破布包裹下又見諸多野獸的特徵,很難分清它生前是人是獸。但實際上,這玩意兒既不是人,也不是野獸,甚至連鬼都不是。

它是凡人殘魂亦或怨念漂泊入深山老林,結合了野獸精魄、老林癧氣、山野陰穢而成的邪祟。南疆的民間法脈常把這些東西捉來作下壇兵馬驅使。

別看它凶神惡煞,實則脆弱得很,不過一團邪氣雜糅,大風一吹就散,烈日一嗮就化,雷聲一震就潰,甚至一個血氣充沛的漢子就能活生生撞散它。民間常有調侃,說某家母老虎兇悍得能打鬼,打的多半是此類。

所以它們通常遠避人居,流竄山林。如今怎麼敢堂而皇之侵入大城作祟?

李長安凝視著濁霧,稍稍思索,隨手捏散手中陰鬼,然後縱身躍上高樓屋頂。

舉目四望。

見著灰霧沉沉籠罩了大半個城市,數不盡的陰鬼在霧中穿梭浮沉,或是追逐著來不及躲避的路人,或是試圖侵入人居,然後被門神擊退。

陰風慘慘,黑氣森森。

恍惚間。

還以為到了什麼鬼蜮魔窟!

明明早上入城時還是清白人間,這麼一頓飯的功夫就換了模樣?

其中差別,貌似在於霧氣。

李長安細看,察覺到霧氣濃度不一。邊緣處只是灰氣瀰漫,深處則如汙泥淤積在溝渠般的街巷中,而在遠端,應該是某段城牆的地方,灰霧仿若凝結成鐵石,在慘淡的日照下泛著詭異的光。

「那是「病」。」

同塵跟上屋頂,小心踩著瓦片近來,解釋說:「大魔手下五個爪牙之一。」

「按祖師留下的筆記,此僚原本是一尊瘟神,脫離了神道束縛,化為妖邪投靠了那大魔,為它招攬邪祟,統領群鬼。」

也就是說那隻叫「病」的妖魔就是這滿城陰鬼的頭頭,也是怪霧的源頭,殺了它就能掃清陰鬼、灰霧?

李長安正要細問,忽然瞥見腳下街道盡頭,大群陰鬼嘯聚輪番試圖侵入民居。雖都被門神抵擋,但門神畢竟不是真的神祇,護宅的清光已然搖搖欲墜。

李長安翻出兩枚符籙,同塵攔下他。

「你我不必在這些小鬼身上虛耗法力。」

話音方落。

城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哨聲,便見得一隊又一隊軍士從城中各處魚貫而出。而每一隊軍士中必然夾雜著一兩個身著杏黃道袍的身影。

看來對於邪祟侵城,城中其實早準備。

如此,接下來的選擇就簡單了。

道士並指作劍訣一揮。

大風驟起掃開濃霧,鼓動道袍獵獵滿袖。

李長安乘風而動。

……

霧氣最重的地方,在一段城牆的缺口處。

三丈寬、四丈厚的包磚牆體連帶著一整座敵樓一併坍塌,大量磚石、泥沙往城內堆積成小山。

「山」上肅立著一隊軍伍,武備精良,軍容肅穆,任由周遭霧氣滾滾,陰鬼哭嚎環繞,猶自巍然不動。

甲士中央拱衛著一員大將。

身披明光甲,頭戴鳳翅兜,一手扶劍,一手掌住一杆大旗。

四周雖然濃霧滾滾湧動,但誠然寂寂無風,旗面低垂如鐵鑄。

忽而。

「鐵」旗捲起一角。

掌旗大將緩緩抬頭,似乎在疑惑風從何處而起?很快,他迎來了答案。

呼-轟——

聲音彷彿夏日雷霆推動雲山,又似海崖風濤動地。

那是大風驟起,飛沙走石,蠻狠地劈入鐵石般的灰霧。

沿途所過,濃霧、陰鬼俱一掃而空。

露出被摧殘破壞的街巷,偌大的城牆缺口,牆外重重的山林,以及掃去霧氣遮掩顯出真容的軍陣,露出一副副甲冑包裹下腐爛的面孔,獵獵招展的旗幟上大大的「病」字。

原來它們盡是鬼卒,所拱衛的也正是大魔爪牙之一——鬼帥「病」。

風息漸定,順著濃霧被撕開的缺口,溫煦又冷冽的陽光傾瀉而去。

不。

冷冽的不是陽光,而是劍光。

「病」拔劍無聲高舉。

鬼卒軍陣隨即運轉。

大盾排列如牆在前,槍戟如林斜指半空。

那裡,李長安孤身只劍,乘風而來。

……

李長安曾和燕行烈談起沙場征戰,詢問過如何摧鋒陷陣。燕行烈的答案很簡單,不帶半點兒花哨,披重甲,執利刃,捨生忘死,一往無前而已。

所以,面對嚴陣以待的鬼卒們,李長安只輕輕吐出兩個字:「斬妖。」

豪不遲疑,徑直撞入!

然後護體金光混著折斷的槍戟崩飛。

道士已然隻身入陣,把手中三尺青鋒作了長刀、重斧,管它槍叢攢刺還是亂刀圍砍,只是揮劍,揮劍,再揮劍!

手起處,衣甲平過,腐血如湧泉,朽肢如草折。

短短幾個呼吸,生生潰陣而出。

劍芒裹挾青光,直取「病」的頭顱。

然而。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人影突兀閃現於眼前。

火花鏘然迸射。

李長安白虹貫日的一劍就此止步。

來「人」穿著寬大的長蓑衣,周身纏滿灰黑的爛布帶,分不清男女,更別說看清容貌,只能瞧見它只有一隻獨臂,握著一柄造型怪異的彎刀,擋住了道士的劍鋒。

一擊不中,道士當即抽身而退。

借力高高躍起,教鬼卒們姍姍來遲的圍攻落在空處。

然而,遠不到鬆懈的時候,因那獨臂人已然緊咬襲來。

它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眨眼前,道士方見他騰身欲起,眨眼後,一線刀光已抵近脖頸。

李長安幾乎憑著本能揮劍。

鏘-刀劍短暫咬合,兩人在半空錯身而過。

人未落地,脖頸處被危險刺出的幻痛猶在,背後又覺惡寒襲來。

才以直覺橫劍格擋。

道士頓覺一股巨力撞在劍身,推得他向上又騰空幾分。

眸光落去,身後竟是空無一人,而身側又有冷光迸起……

一時間,刀劍交擊聲不斷。

李長安愣是找不到雙腳落地的機會。但也不是一無所獲,他終於發現,那獨臂人不僅來去迅疾如電,且在空中不需任何借力便能轉折如意。

李長安不禁想起和虞眉交手的時候。只不過,虞眉的靈動似水中的游魚,眼前的對手卻如風中的鳥雀。

再好的武藝也只是武藝。

久守必失。

越來越勉強的格擋後,李長安終於漏出破綻,被獨臂人一腳踹在心口。

護體金光徹底破碎,李長安狼狽倒飛而出。

他知道下一秒,不!下一個瞬間,獨臂人就會像跨越了空間一般出現在眼前,揮刀要砍下自己的腦袋。

可李長安卻沒有提劍,而是掐指作訣貼在唇邊。

再好的武藝也只是武藝不假,可李長安會的從來也不是武藝啊。

半空中,獨臂人追擊的動作一滯,它低下頭,數只黃紙疊成的紙鶴不知何時貼在了蓑衣的下緣。

「疾。」

轟!!

熊熊火焰騰起,映得周圍一片鮮紅。

……

「嘶——」

李長安揉著心口從地上爬起來。

環顧周遭。

火焰還在沸騰,但被大風劈開的濃霧已經漸漸要合攏,霧中數不盡的陰鬼蠢蠢欲動。

方才那陣大風其實是李長安和同塵協力而為,同塵坦言短時間內難以再度作法。所以得趁霧氣圍攏前,把名為「病」的妖魔……

「當心!」

李長安不假思索回身橫劍。

鏘——

又是熟悉的金鐵交擊聲,卻不見那神出鬼沒的短刀,只有一根黑色翅羽在劍下飄然墜落。

羽毛?

可惜沒有驚訝的時間,破空聲急,更多的鐵羽從火焰中「簌簌」如驟雨襲來。

李長安於是旋舞長劍,在身前綻開一朵劍鋒鑄就的鐵花。

且退且舞。

身後,同塵喘著粗氣姍姍來遲。

「道友小心!它也是爪牙之一,乃鶼鶼成妖,來去如風,羽翼堅若鐵石。」

「鶼鶼?比翼鳥?還有一隻呢?」

「沒了,所以它名字是「孤」。」

李長安斬下最後一枚鐵羽,並指一揮,大風隨之掃開煙塵。

名為「孤」的妖怪立於虛空,依舊用蓑衣斗笠裹住形貌。但那獨臂利刃卻變成了一隻展開的黑色羽翼。

在霧氣合攏後的最後一束陽光下泛著幽邃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