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妖變

三娘子!

他趕緊回頭。

便見得幾人尖叫著從巷子逃出來,將仍舊恍惚的三娘子撞個趔趄。

而他們身後,火光映照的巷子裡。

一頭牛犢大的老鼠正將一個婦人撲倒在地。

巨鼠身上裹著人的衣衫,頭顱也還有些人的模樣,而面孔更是讓張易驚詫,竟是方才試圖撞倒鐵牆中的一人。

他是妖怪?

婦人還在拼命掙扎,呼救不休。

張易稍稍猶豫,便要提刀上前。

可突然。

一隻利爪從巨鼠脊背破出,那婦人眼射紅芒,張開獠牙,一口咬在巨鼠脖頸上。

張易二話不說,拉起三娘子,拔腿就跑。

……

張易從未見過如此荒誕而恐怖的事情。

人會變成妖!

且還會如瘟疫般傳染他人。

上一刻還一同逃命的同伴,下一刻就變成妖怪撲了過來。

於是乎。

父母吃掉孩子,丈夫撲倒妻子,如是種種不忍多提。

眨眼間。

瀟水便成了人間煉獄。

張易擺脫了一個突兀妖變的漢子,一轉身,前面的道路上,孤零零站著一個小男孩。

慌亂的人群中,他不哭也不鬧,手中攥著一串糖葫蘆,微微昂頭,眼神空洞。

這種空洞,在今夜,張易已然見過太多次。

他舉起長刀。

一個婦人卻尖叫著竄出來,將孩子抱在了懷裡。

「我娃兒不是妖怪,他只是嚇著了……」她抬頭看著眼前滿身煞氣的男人,嘴唇嚅囁著只剩一句。

「饒命,饒命……」

張易頓了頓,放下刀,與這對母子擦身而過。

沒走出幾步。

「娃兒你傷著了麼?你說話啊?你莫嚇阿媽……啊!」

張易沒有回頭,加快了腳步。

可懷中人似乎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於是低下頭。

迎上了一對碧綠的瞳孔。

……

張易死死盯著這對綠色瞳孔。

尚顯空洞,未露猙獰。

他緩緩舉起刀,可是怎麼也揮不下來。

直到。

一隻蝴蝶飛過。

縈繞著朦朦的光輝,瞧來纖巧而夢幻,不似人間所有。

它盤繞在三娘子額前,翅上落下點點光屑。

三娘子眸中碧綠竟漸漸消退,最後居然擺脫了恍惚,恢復了慣來的神采,輕輕喚了聲:「張郎?」

遊俠兒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此時的他已垂下了利刃,眼中映著翩飛的蝴蝶,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恍恍惚惚,似乎陷入了某場美夢。

……

待虞眉趕回街市時。

她所見到的,除了混亂的人群,便是那些翩翩飛舞的蝴蝶。

它們像是在風中燃燒的樹葉,灑落點點星火的同時,身上的光輝也越來越淡、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溟滅。

而光輝灑落之處。

霧氣消散,妖漸漸變回人,人也漸漸平靜下來。

將一切恢復成安靜平和的模樣。

可是它們的數量太少了,哪怕燃燒殆盡。對於整個街市的混亂,也不過杯水車薪。更何況,還有個大妖齧鐵肆虐,不停製造恐怖,刺激人們妖變。

好在聽得號角聲鳴。

大片猖兵猖將自水月觀方向烏啞啞壓過來。

一部分立刻投入對齧鐵、對其餘妖怪的圍剿、鎮壓,另一部分則脫去了形體,化作蝴蝶,燃燒自身,安撫人群,維持幻境。

「好險!好險!」

酒神大呼慶幸。

「沒想還橫生了這等變故。」

「若非這些蟲崽子來得及時,恐怕幻境破滅就在今夜。」

虞眉沒有搭話,只是緊蹙著眉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酒神不以為意,他談興未絕:「小槐靈你也無需內疚,當時情況危急,哪兒有功夫細查齧鐵生死與否?更何況幻境本就殘破,又經過幻蝶與咱們連線折騰,幻惑更難維持,妖怪也隨時都在覺醒的邊緣。」

「分散在城中還好說,可這一旦聚集到一處,稍稍有所變故,難免牽動連鎖性的妖變。所以,這並非你的過錯。」

他滔滔說了一堆,虞眉終於回話,可內容卻跟酒神所言全不相接。

「我們都高估了或說小看了幻蝶。」

她的聲音中比往常更加冷冽。

「它的目標從來都是幻境本身,大妖於它只是可有可無的添頭。所以任我們百般設餌,它都不為所動。能讓它現身的,大概也只有幻境本身了吧。」

說著。

她取出一個小酒葫蘆,昂首飲下。

這是酒神為數不多的珍藏,一種能刺激神魂、催生法力的仙釀,是緊急時的虎狼之藥。

酒神大驚。

「你瘋了!」

他看到虞眉的舉動,也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要強行再度出手,破壞猖兵與幼蝶們對妖魔的安撫,以幻境崩潰為籌碼,逼迫幻蝶出巢。

「眼下妖變已是蔓延之勢,好在蟲崽子出手算是迅速,勉強穩住了局面。可你若現在插手,定讓事態惡化。幻蝶出不出巢另說,萬一控制不住,或只慢上一步,恐怕頓成燎原之勢,滿城妖魔盡皆覺醒。」

「介時,這數萬妖魔脫出牢籠,侵入人間,又該如何收場?!」

以往道士等人的行動雖有風險,可賭的是自己的命。

然而這一次。

虞眉要賭的卻不單單自己的命了……

她卻突兀輕笑了起來。

「噓。」

「莫讓李道士聽著。」

笑著笑著又幽幽嘆了口氣。

神情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冷冽。

可依稀間。

酒神卻覺眼前人與記憶中那任性且執拗的影子重疊了起來。

她說:「我是承蒙真人點化而生的槐靈,不是鎮撫司的虞眉。」

說罷。

她並指作訣。

「急急如律令!」

……

闔城鼎沸,火光映天。

山那邊的李長安目瞪狗呆。

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亂成了這副模樣?

下山幫忙鎮壓?

那是不可能的。

自個兒能呆在這兒隔岸觀火,都算秉性純良、老實本分了。

只要幻境不崩潰,道士巴不得他們死得越多越好。雖然透過酒神傳來的畫面,瞧見老弱婦孺一個接一個慘死妖口,實在有些不忍。可一想到,這些人本質都是食人作祟的惡妖,那點兒不忍也就煙消雲散了。

道士正盤腿看戲。

忽然間心有所感。

毫不遲疑。

一頭又扎回了落葉堆裡。

下一刻。

方才那片猖兵飛過的夜空。

又見著一隻巨大的、彷彿光鑄的蝴蝶掠過。

它的身軀裹著燦漫光輝,只能瞧出一個個隱隱的輪廓。

它四翼垂天,呈半透明,幾與月空相溶,可上面的點點冷光,卻如星光璀璨夢幻,將它四翼繪出,飛翔之際,彷彿將銀河裁成羽衣,滑過天穹。

百幻蝶?

它出巢了?

為什麼?

疑惑之後便是狂喜。

顧不得左思右想、瞻前顧後了。

李長安一躍而起。

奔赴水月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