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痴人

而這時。

外頭的喧鬧卻突兀停止下來。

緊接著。

一個故作嬌媚的女聲在院子裡響起。

「喲,今兒是什麼日子哩,教奴家的門前這般熱鬧。」

李長安側目看去,只見原本擁堵在門口的人群已然散開,男女老少們都拿一種「見了鬼」的眼神聚焦於院門處。

那裡有一個妝容精緻的女子斜依在門扉上,身姿婀娜,意態慵懶。她的皮膚白淨如雪,但臉上卻能捕捉到年華不再的遺憾,殘留的七分風韻多靠骨子裡的風流支撐。

她淺淺的笑著,一顆淚痣點綴在眼角,愈顯秋波勾人。

這又是誰?

沒待李長安問出口。

「娘子?!」

角落裡顧老三突然掙扎著要站起來,臉上浮現出期待與喜悅。

「你又回來啦。」

嚯。

原來是「死人復活」了。

場中人不由把目光投向方才還信誓旦旦的張通。

張通哼哼了兩聲,白眼一翻。

……

女子不是別人。

正是張通口中被丈夫顧老三殺害,再分屍做成滷肉,而後賣於四鄰的顧田氏或說雪團兒。

這女子瞧見一身狼狽的顧老三,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嫌惡。

「你這憨賊,又做了什麼渾事?招來許多差爺。」

沒待顧老三焦急辯解出口,旁邊的鄰居里就有人先說話。

「雪團兒還不曉得哩,你家男人殺人啦!」

「殺人?」

那雪團兒掩嘴吃吃笑起來,卻是不信。

「憨賊要有那膽量,奴家敢嫁與他?」

可轉眼一瞧周圍人神色不似作偽,再看到院內衙役們面容嚴肅,結結巴巴問向丈夫。

「你真殺人啦?」

顧老三在妻子面前似乎格外口拙,嘴裡支支吾吾:「沒、沒……」

「你真殺人啦!」

雪團兒「哇」的一下嚎啕大哭。

「你個冤孽!好端端為何要殺人?這可是殺頭的大罪,你叫我以後怎麼活?!怎麼見人?!」

顧老三在妻子的眼淚面前,慌亂不已卻也啞口無言,還是張通「挺身而出」。

「嫂子莫慌。」

他笑得別有深意。

「憑咱倆個交情,要是日後沒個著落,來尋我便是。」

「大郎莫要打趣。」

雪團兒一時竟是轉憂為喜,眼波柔柔遞過去。

「奴家可是有丈夫的人哩。」

話聲一落。

人堆裡就冒出幾聲嗤笑,接著便一齊鬨鬧起來,隱隱夾雜著幾聲「狐狸精」、「不要臉」之類的咒罵。總而言之,氣氛一時快活起來。

而唯一不快活的大概只有顧老三了。

他的身子輕輕顫抖著。

「賤人。」

他小聲說。

「賤人!」

他突然大叫一聲,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尖刀,直直撲向妻子。

可惜,才邁出一步,便被見勢不對的薄子瑜揪了回去,卸了刀刃,摔在地上。

「給我綁了!」

說罷,衝喧鬧的人群厲聲呵斥。

「衙門辦案,安敢喧譁!」

吵鬧立時一滯,他又招呼衙役,指向顧田氏。

「作坊鬧了兇案,這女子也是嫌犯,給我一併鎖拿了!」

諸事完畢,他才氣沖沖回了屋子,好好一件案子粘上男女之間的腌臢事,實在是膈應人。

他一回來,就瞧見李長安站在滿筲箕的屍塊前若有所思。

「道長有何發現?」

道士沉吟許久,一開口卻是沒頭沒腦。

「這鋪子一日能賣出多少熟肉?」

薄子瑜雖然不解,但還是二話不說,招來了先前那個家住左近的衙役。

「這鋪子生意不錯,但近來賣得少了,一日也就二三十斤。」

李長安點了點頭。

「尋常女子除去骨頭內臟,差不多也是這個分量。」

「可我聽張家兄弟說,他們來找顧老三的麻煩,是因為他得罪了肉行,有七八日沒買過肉行的肉。」

「今日賣出的肉,來自於這位受害人。」

李長安抬起頭來。

「前幾日賣出的肉,又從何而來呢?」

薄子瑜聽了只覺得渾身發寒。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往後院而去。

後院同樣窄小,因缺乏打理,雜草叢生。

可在角落一處,卻是光禿禿一片,明顯有翻新的痕跡。

薄子瑜招來屬下。

「挖!」

半個時辰之後。

大量散亂的人骨混著泥色堆放在兩人面前。

粗粗估略下來,少說能拼出七八具骸骨來。

薄子瑜面沉如鐵。

「把那廝押回衙門。」

他咬著牙。

「乃公要好好審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