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試藥

又挑過幾次燈芯。

時間便在沉悶中流逝了老長一段。

可那妖蟲卻始終沒有動靜。

失敗了?

不得不讓人如此作想。

疲敝與無果的等待讓李長安禁不住的哈欠連天。

「快看。」

馮翀突然叫道。

這法子可是他提出來的,別人可以稍稍懈怠,唯獨他不肯放鬆神經。

李長安打起精神,趕緊盯過去。

卻瞧見,那妖蟲猛然打了個顫。

盤成一團的蟲軀突而抖開,除了頭尾還埋在泥魃體內,細長的軀幹通通拱出腹腔,不住地搖擺、顫慄、狂舞。

觸鬚也隨即拉長蜷曲,扯得泥魃整個身子,由內臟到肢體、皮膚都不住抖動,浸出細密的血珠。

很快,鮮血染紅了案臺。

「糟了!」

馮翀慌了神。

「快把藥丸擠出來!」

他忙不迭要上前,卻被李長安伸手攔住。

「別慌,再等等。」

馮翀無奈,只得在旁急得直跺腳。

可漸漸的,泥魃臉上的痛苦之色居然開始緩和,那些生長入內臟的觸鬚也慢慢溶解,最終化成了血水融進了泥魃體中。

俄爾。

妖蟲的掙扎終於停歇,它蜷縮回泥魃的腹腔當中,只時不時的顫慄幾下。

成功了?

不。

還差得遠。

別說妖怪沒變回人,便是那蟲子都還是蟲子,沒有變回腸子。

觸鬚盡除,倒是可以下手將寄生怪蟲剔除。

可蟲子沒了,腸子不就也沒了。

沒了腸子的妖怪還能活麼?即便能活,若是以後變回人,沒了腸子的人能活麼?

薄子瑜揉著痠痛的牙關,眉頭緊鎖。馮翀更是懊惱不已。

李長安笑著拍了拍手,準備出言安慰。

凡事哪兒能一步到位、盡善盡美?再說了,開了個好頭不也等於成功了一半麼?

可……

「兩位道長快看!」

又怎麼呢?

李長安連忙再往寄生妖蟲看過去。

詫異地發現,這妖蟲好似充氣氣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沒一陣,細長的環節狀的蟲軀便脹成一個個連在一起的肉球。

沒待幾人作出反應。

那些「肉球」便迅速收縮,好似有什麼東西,湧出蟲軀,經過泥魃的胃囊、食道,最後從喉嚨間擠出。

頓時。

泥魃猛然張開嘴。

一種難言的悶煩尖嚎掀起音浪擴散開來。

但見周遭佈置的禁制,法旗翻倒,八卦鏡碎,黃符被激盪到空中紛紛灑灑燃燒。

轉眼間。

室內一片狼藉。

而做完這一切,寄生妖蟲再度盤縮回去。大半截軀體開始慢慢泛紅,慢慢折皺,慢慢變得像腸子……

三人在旁,面面相覷。

……

寅時末,卯時初。

山門前,月光大明,映照得畫壁上千奇百怪的五猖兵將抬手投足纖毫畢現。

可不到十步外的林子卻一片漆黑,好像陰暗從葉底、從石隙、從樹根裡鑽出來,相互層疊、相互勾連,與整片山林粘在一起、鑄成一塊,風潑不進,月照不入,黑如墨,沉如鐵。

突然。

煩悶的聲浪自觀中迸起蕩過山林。

隨即,林中便有「淅淅索索」的聲響與之回應,樹與樹的剪影間,似有什麼東西一掠而過。

林子,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與之同時。

那些傾瀉不入山林的月光好似沉降下來,浸潤入了牆上的壁畫,讓灰白的色彩重新豔麗,讓粗陋的筆觸變得柔順鮮活。

霎時間,壁畫上一位又一位五猖兵將竟是變得活靈活現、躍然欲出。

而後。

它們張開了雙目。

數不盡炯炯目光逼視林中騷動的陰影。

風吹雲動。

月光晦暗須臾,天地也昏沉了那麼一瞬。

待到殘月浮出雲海,投下的輝光卻輕而易舉漫入山林。照得林中花草映木,一枝一葉清晰可人。

再看山門壁畫,依舊雙目緊閉,依舊色彩灰敗,依舊筆觸粗陋,彷彿方才種種不過一場幻夢。

只有道觀深處。

某間牆上繪滿五猖圖的神堂裡,一個佝僂蒼老的身影獨自坐在神像之下。

青燈、古卷,默然無言。

只在掐完一輪念珠後,緩緩誦詠一聲。

「無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