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周淮

數十個收糞人、捕快正聚集於此,忍著惡臭與糞毒,從糞泥中拖拽出一具又一具屍體。

李長安默默看完,轉身走入旁邊一處民居或說臨時監牢。

「如何?」

薄子瑜憤憤回道:「這廝還是一字不曾開口。」

李長安眉頭緊蹙,目光轉向角落。

在那裡,文名遠播計程車人、周家的長子、「死而復生」的周淮盤腿靜坐、默然無語。

「這廝真不是那妖怪變化成的?」

年輕捕快由自不甘。

李長安搖了搖頭:「他身上沒有妖氣。」

「那這廝可是被妖怪惑了心智。」

「眸中神光清朗,並無被幻惑的跡象。」

「那這狗曰的為何半個屁也不放!」

薄子瑜又急又氣。

他本來拼了性命捉住了「妖怪」,誰想是個周淮。是周淮也就罷了,他被妖怪掠走過,又鬼鬼祟祟地運送屍體,八成就是被俎鬼所指示,多少也該知道俎鬼如今藏身何處。

可沒想到,這廝打被捉住,到稟明府衙遣來差役撈屍,前前後後大半天過去了,愣是半個字兒都沒吐出來過。

「你就算不關心妖怪繼續害人,也該曉得你家滿門都被妖怪所殺。你倒是好,不但不報仇,反倒包庇那妖怪!」

薄子瑜咬牙切齒,噴出的唾沫星子都在冒火,可週淮就是眼皮也沒抬一下。

李長安此時卻搖了搖頭。

「因為我們,不,是我一開始就錯了。」

「昨夜,我只依照往常的經驗,判定妖怪是從外闖入周家,殺人之後,卷屍離開。卻忘了,瀟水有所不同。」

「薄居士。」李長安突然問薄子瑜,「你知道虎姑婆吧。」

「是那冒充婆子吃人的妖怪?」

「正是那妖,卻不是冒充。」道士頓了頓,「虎姑婆本就是婆子變成的。」

到此,他拋下既驚訝又茫然的薄子瑜,轉向角落的周淮。

「糞池中拖出了八具屍體,除了你家親眷,還有兩個左近棲身的乞兒,卻獨獨沒有令尊的屍體。」

「我想你並不是包庇妖怪,而是在包庇你的父親。」

狹小的房間內光線昏暗,在薄子瑜的震驚,周淮的沉默中,李長安慢慢吐露:「令尊就是俎鬼!」

此言一齣。

薄子瑜的震驚無關緊要,一直默然的周淮卻是抬起眼來,笑了笑,再次埋下臉去。

「你這混賬!」

薄子瑜瞧見這幅模樣,又是勃然大怒,一個大步搶上去,揪著他的衣領。

「待乃公先賞你個十七八拳,打你個皮開肉綻,看你說也不說!」

言下之意,就是好話說盡你不聽,只得上刑拷問了。

道士沒理由反對,而薄子瑜也已揚起了拳頭。

「住手!」

卻是昨夜領頭的官差,風傳中邢捕頭的替任者,腆著肚子擺進門來,撞見了薄子瑜的動作,連忙呵斥。

「周郎君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貴人,可是你等賤役能胡亂打罵的?」

薄子瑜氣急。

「班頭……」

好吧,是「班頭」不是「捕頭」,這兩字兒一齣口,後面的話不需聽,道士就知道完球了。

果不其然。

這位新捕頭立刻跳了腳,別說拷問,還要將兩人給攆出房去。

至於,薄子瑜口中那些「俎鬼流竄,須臾便有無辜喪命」,他是一概不聽的,想來寧願死幾個屁民,總好過得罪士林。只是薄子瑜看不清其中厲害,仍舊與他據理力爭。

可嘴巴要能解決所有的事兒,人又何必長一對拳頭呢?

李長安默默活動了幾下手腕,某些時候,難免得使用些非常規的手段。

就在他打算付諸行動之際。

卻瞧見一個陌生的捕快,悄悄走近爭執的兩人,手腕翻轉,竟是多了兩枚短針,迎著道士詫異的目光,嘴唇無聲微動。

「是我。」

李長安:「……」

只好以目光回了一句:請便。

可也在此時。

薄子瑜突然一拍腦門。

「我怎麼給忘了!」

他先是厭惡地瞅了一眼周淮,又轉過來小聲而急促地說道:「聽聞這廝慣愛談玄論道,家中世代敬奉道教。我等差役問他,他自持身份不屑開口。如果是一位道法精深的有道全真呢?」

這倒是個好法子。

李長安不由點頭。

周淮因著親親相隱的愚孝,不肯吐露俎鬼的藏身之所。可畢竟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他平靜的外表下,真的沒有波瀾麼?

不過。

你們看著我幹嘛?

我野道士來著。

道藏目錄都背不全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