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誘餌

他正尋思:這功勞怎麼也得值個二三十兩銀子。

忽的。

手裡滑膩膩,頗不自在。

鬆開手一看。

原是那乞丐的頭髮裡不知藏著什麼蟲子。

他一把抓下去,全給捏爛在了手裡。

紅的蟲血、黃的膿液、黑的汙垢沾染得滿手都是。

噁心得張通暴跳如雷,抬手就抽了乞丐一個陀螺翻身。

平白捱了一巴掌。

乞丐悶著聲,不敢置氣,忍著左臉上浮起的腫痛,手腳並用就要逃跑。

可惜沒爬出幾步。

「啪。」

又是爽脆的一巴掌落在右臉上。

張少楠冷笑著把他堵了回來。

這下兩邊臉算是齊了活,腫成了個猴屁股。

眼看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乞丐「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使勁兒磕起了頭。

「通爺、楠爺,欠你們的錢,求求再寬限個幾天,下次……下次我一定還上。」

乞丐一邊哀求著,一邊抽空瞥了一眼,只見著「花閻羅」抱著臂膀,只是冷笑。

他心裡一個咯噔,慌了神。

「通爺你大慈大悲,可千萬饒我一條爛命。留著我,賬還有地方要;殺了我,可就沒法還錢了啊!」

張通嗤笑一聲,正想踹這沒皮沒臉的爛貨幾腳,可眼角瞥見,那李道人正和幾人往這邊趕來。

咧了咧嘴。

「放心。」

「這次既不收債,也不要命。」

他把乞丐一把拽起來。

「爺爺我今天是來救你這條爛命的。」

「啊?」

……

東風夜放花千樹。

是夜。

酒神祭如期而至。

花樹連綿,歌舞喧囂,燈火通明,遊人如織。

非但是酒神窖前的長街,實際上連帶附近的坊市,可說半個瀟水都被這歡慶熱鬧所囊括。

可是有熱鬧,就有冷清;有繁華,就有落寞。

寒鴉悲空,落在城東一間闔鎖重重的院落。

這是瀟水府衙大牢。

一個被排斥在繁華外的角落。

裡頭的倒霉蛋兒可享受不了節日的喜慶,只能隔著鐵欄,眼巴巴聽著遠遠傳來的歡聲笑語,還有牢中惱人的蚊蟲聲響。

「嗡-嗡——」

「啪!」

「噓!你小聲點。」

「小聲個屁,都這會兒了,我看那兇手壓根就不會來!」

俄爾。

冷清中響起幾聲喧鬧,角落裡一面帷幕被扯開,「花閻羅」氣急敗壞鑽了出來。

往年這時。

他已然在燈市上一擲千金,然後逍遙快活去了。

可今兒為了銀子,只得縮在這牢房裡,等著魚兒咬鉤。

然而,到了這時辰,估算著燈市都要散場了,兇手卻還沒來,反是自個兒白白餵飽了滿牢的蚊子。

「設伏就設伏,偏偏把地兒放在大牢裡,那兇徒又不是傻子,如何肯自投羅網?」

他不停抱怨著。

身邊。

張少楠是弟弟,不好多說;遊俠兒和劍客保持著高手風範,只是沉默佇立;道人靜坐養神,懶得搭理。

只有鄭屠子耐不住聒噪,皺眉於他解釋道:「這乞丐白天襲擊了一個女娃子,雖沒幹成什麼事,但一身臭氣也把人家給燻暈了。眾目睽睽之下,許多人都知曉。不把他抓進牢裡,豈不更加惹人懷疑?」

「懷疑便懷疑,也比干等著喂蚊子好!」

他訊息靈通,哪裡會不知道這事?只是心情焦躁,胡亂撒潑罷了。

「我看這事就不靠譜,定是那捕頭藉著由頭耍咱們嘞。否則,官府怎麼不多派幾個人來?由得咱們掙這份賞錢?」

「本就是下餌設伏,哪兒能大張旗鼓?」

鄭屠子也是個暴脾氣,看張通仍舊不依不饒,乾脆就罵道。

「你要是耐不住儘管離開。那兇徒可是一個人殺散了數百兵馬,就憑你兄弟倆的花拳繡腿,也莫在這兒拖人後腿,白白耽擱了性命。」

張通面色一變。

「你這屠子……」

張少楠趕緊拉住哥哥。

他可曉得這屠子的底細,卻是不好招惹,只是笑道。

「城裡的巡檢兵馬盡是些歪瓜裂棗,我兄弟兩條哨棒就能殺他個七進七出。」

他拍著胸脯,大言不慚。

「我看那個兇徒未必有多厲害,不過仗著幻術耍弄他人罷了。只要有所準備,破了她戲法,定教她有來無回!」

「是極。」

張通給兄弟撐起場子,指著角落備好的「秘密武器」。

「童子尿、黑狗血、月事布、香爐灰,別說她一個賣弄戲法的殺人犯,就是龍虎山的天師來了,我兄弟照樣潑他個狗血淋頭。」

這下,馮道人可就坐不住了。

「狂妄!」

他冷哼一聲。

「道法博大精深,豈是你個無賴漢能夠妄議的?」

「喲呵。」

張通嗤笑了一聲,陰陽怪氣說道:「你的道法可真真厲害,偷起蒸餅來,說偷小的決不偷大的?」

馮道人「騰」地一下就紅了臉。

「那是幻術,是點化……修道人的事情如何能算偷。」

兩兄弟本就只是煩躁,見到道士認真了,正好拿他開刷解悶兒。

嬉皮笑臉問道:「這麼說,道法比刀劍厲害咯?」

「自然。」

「那用法術的馮道人肯定也比使劍的李道人厲害咯?」

馮道人不好明說,只是抬起鼻孔。

「哼。」

回答不言而喻。

兩兄弟相視嘿嘿一笑,煞有介事問道:「可我怎麼聽說,李道人是被請進衙門的,某些人卻是被綁進官府。這法術既然厲害,怎麼到了官差面前就不管用了呢?」

馮道人滿臉尷尬。

「我輩行事自有規矩,怎可為了一己之私,濫用術法?」

「哦——」

混混兄弟故意拉長了音調。

「那偷……」

「那是點化!點化!」

道人氣急敗壞,正要繼續辯解。

突然。

「閉嘴。」

遊俠兒沉聲喝到,目光凜然,指著腳下。

眾人隨之看去。

藉著天井滲進的慘淡月光,瞧見一層稀薄的霧氣悄無聲息淹沒了腳面。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