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飢餓

她鬆了口氣,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可經過這麼一打岔,睡意也去了個七七八八。

這時。

她才發現夜裡不知何時泛起了霧,淤積在院子裡,如煙似水。

王婆沒在意,只管踩進來,深一腳淺一腳,淌著霧氣往茅廁過去。

也在此時。

「嘎吱、嘎吱。」

「這死材!又在作怪!」

她立刻認為是兒媳故態萌發,又在啃吃樹皮,可一轉眼,卻瞧見兒媳的房間門半掩著。

夜風吹進來,搖著房門。

「嘎吱、嘎吱。」

這聲音終於換起了她的記憶,想起了那個流傳在街頭巷尾的恐怖傳說。

糟糕!

孫子還在裡面咧!

稍後。一聲哭嚎驚散霧夜。

……

「此刀長二尺七寸,重一斤八兩。百鍊成鋼,淬火為鋒。天寶四年秋,吾鬥殺琅琊柳一刀於大江之畔,而後得之。」

遊俠兒橫刀於前,霜刃如雪,秋光冽冽。

誠然是柄好刀!

而此時此刻。

淡漠的人,鋒銳的刀,無需再過多言,便自有股肅殺之氣。

當然。

前提是這地方不是人聲鼎沸的市集。

觀眾們投來的目光不是像在看猴戲。

對面的人也不是個八九歲的小丫頭。

嘴裡下一句更不該是:「只賣五兩銀。」

這話一齣,好似一場相聲講到了精彩處,抖開包袱惹得周圍人鬨笑不已。

若不是顧忌到遊俠兒手裡的刀子,恐怕一些難聽的話就得不陰不陽地鑽出來。

人堆裡,一個老夫子一邊笑,一邊搖頭,又衝遊俠兒說道:「你這後生好是糊塗。」

「一小丫頭哪兒來5兩銀子買你的東西?」

「再說這清平世道,誰會花這大價錢,只為弄個沒用處的鐵疙瘩,放在家裡當擺設?」

笑夠了的圍觀者們紛紛應和。

但人群中央的兩個卻全然充耳不聞。

小丫頭只管眼巴巴瞧著遊俠兒手裡的刀子,遊俠兒只管冷淡淡等著小丫頭掏出一筆壓根掏不出來的銀子。

直到邸店的老闆兒聞訊趕到,揪住小丫頭的耳朵就回了店裡,臨走還不忘吐上口唾沫。

這理所當然地又引得圍觀群眾一時歡喜。

遊俠兒卻只微微搖了搖頭。

「不識貨。」

說著,自顧自收刀歸鞘,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只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兩層閣樓,也是城中最有名的食肆,有個古怪的名堂,叫做「狸兒樓」。

……

沒了熱鬧,人群散去,只留下個短髮的道人。

這道人自然是李長安,而那遊俠兒不是別人,正是衙門裡照過面的「義士」之一——遊俠兒張易。

李長安今天起了個大早,拜了祖師,做了早課,祭了劍胚與雷神,便又去城中四下探查起來。

等到挨近中午,仍是一無所獲。

正回邸店吃飯,就在大門口瞧見這麼又正經又滑稽的一齣。

說實話,道士方才在人群中看得分明。

張易的刀用料講究、鍛工精良,是把好兵器,五兩銀子真算是賤賣了。

只不曉得為何挑了這麼個地方,挑了這麼個買家,結果演了這樣一齣滑稽戲。

不過也巧。

道士正想找他們幾個,叫喚一下線索。

……

片刻之後。

狸兒樓中。

李長安與張易相對而坐,隔著一桌子豐盛酒菜。

菜是張易點的,錢卻是李長安付的。

先前,道士上前邀遊俠兒吃酒,還擔心對方為了面子拒絕,誰知他當場就一口答應下來。

進了食肆。

更只是拋下一句:欠你一次。

便毫不客氣點下了一桌子的酒菜。

眼下,正甩開膀子胡吃海塞。

說來這人也有些意思,縱使吃相宛如餓死鬼投胎,臉上還維持著那副冷淡的「高手臉」。

反觀道士就拍馬難及了。

三兩杯黃湯下肚。

即便是身醉心不醉,也是歪歪散散沒了正形。

人在鬧市,捏著酒杯,神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只是忽然。

道士冷不丁發現周圍安靜了下來,便連同桌的遊俠兒也停下了動作,理了理鬍鬚,正襟危坐眼巴巴瞧向了食肆深處。

再往四周一看,食客們莫不如此。就是鄰桌那個先前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也噴吐著酒氣瞪大了眼睛。

李長安正莫名其妙,就聽得遊俠兒壓抑著激動,小聲說著:「來了!」

「什麼?」

道士沒等到回答,只瞧見店小二站在大堂上,把手攏在嘴邊,聲音像是唱大戲,低迴婉轉。

他朝樓上喚道:「三娘子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