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孤村

扛著農具的男人們反反覆覆走了好幾遭,總是不曾歸家或是去田地;女人們聚在一起聊了半天,但話語卻總是模模糊糊,乃至於辨不清語調;那些孩子,一遍又一遍從霧氣裡跑出來,打鬧著、嬉笑著,又鑽進霧氣裡,總是重複著轉圈圈……

李長安正看得出神。

「道長。」

老兵端出了湯飯。

「可以吃飯了。」

他把飯菜擱在院中一個大石墩上。

這石墩子上面平整,大小也與桌子相似,旁邊還散著幾個小石樁。可以猜想,每當夏日晚上,星河璀璨,這家子就坐在這裡玩耍納涼。

老兵顯然也是睹物思人,沉浸在了昔日時光中,久久,才捩了下發紅的眼角。

「粗茶淡飯,道長莫要嫌棄。」

慌張盛起湯飯。

「請用,請用。」

然而,道士卻至始至終沒有拿起筷子,反倒說了一句:「老丈,你這飯我卻吃不得啊。」

老兵愣了愣。

「可是飯菜簡陋?」

李長安答非所問,慨然一嘆。

「你還沒想起來麼?」

老兵茫然不解。

正在這時。

太陽終於越過山脊,高懸正空,正午的陽光投射下來。

而村中那繚繞不散的霧氣,像是遇熱即化的薄冰。滾燙的陽光一照,便剝離下一大塊。

頓時。

門外那寧靜祥和的田園畫卷,如同被撕下了一角,露出底下慘淡的真實。

雜草叢生的道路,荒悽破敗的屋舍,以及無人收斂的骸骨。

「這……道長……這?」

老兵瞪大了眼睛,語無倫次。

他抬眼看向對面,卻瞧見道人面帶悲憫,手捏法訣,輕聲唸誦:「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

老兵聽在耳中,腦中驀然一陣恍惚,竟依稀想起了幼年的時光。

那時家裡在瀟水城中經營著一家酒坊,平日裡在街頭玩耍,與旁邊邸店的女兒阿梅相善。也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只是後來家裡生意有了變故,發賣了酒坊,回到了村子。

「化形十方界,普濟度世人。」

他又想起少年時光。

那時的他少年意氣,不愛讀書,慣愛飛鷹走馬、任俠意氣。有天驚聞賊人作亂,竟是佔據了縣城。一方面是擔憂阿梅,另一方面為了胸中熱血,不顧家人勸阻,執意從軍討賊,要圖個封妻廕子。

「委炁聚功德,同聲救孤魂。」

他又想起壯年時光。

曾經的夢想早已破滅,上頭的割據與叛亂一刻不曾停息,今日是官軍,明日就成了反賊。家裡斷絕音信,身邊的朋友也相繼死去,只餘孤身一人渾渾噩噩、濁世浮沉。

「火翳成清署,劍樹化為騫。」

他又想起老年時光。戰陣之上,虜箭如沙。那面燕字大旗卻在北風之中獵獵招展,向前,向前,再向前!那豪邁雄壯的身影點燃了他胸中久違的熱血,他奮起老邁之軀,誓死向隨。直到破陣三重,他才發現腰腹上,插著一支重箭。

「上登朱陵府,下入哀生門。」

還是那面燕字大旗。

旗幟下,青幡招搖,漫天黃紙錢捲入北風,飄飄灑灑向南而去。

穿著綵衣的巫覡跳著怪異的舞蹈,含混不清的語調在曠野中迴盪。

「魂歸去兮!魂歸去兮!」

……

經文唱罷。

老兵從恍惚中慢慢醒來。

「原來……」他喃喃道,「我已經死了麼?」

他茫然舉目張望。

霧氣已散,方才那個寧靜祥和的小村子仿若夢幻泡影消失不見,留下野草在殘垣和骸骨中,迎風「簌簌」作響。

再看石墩上的湯飯。

不過兩碗渾濁的黃泥湯和一碟子爛草葉而已。

老兵懊惱地一拍腦門,站起身來,衝道士誠懇地鞠了一禮。

「勞煩道長費心了,陪我這個死不自知的糊塗蟲折騰了一回。」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道士回到,「到了幽冥,勞煩也給燕兄捎去一聲平安。」

老兵躬身應喏,只是突然有些扭捏。

「若道長去了瀟水……」

他一張老臉居然微微泛紅。

「能否去城東俞家邸店,幫我捎句話於……哎,還是罷了,這麼大把年紀了。」

說著,他在塵世逗留的時間漸盡,身形面容也漸漸變淡。

他又收斂起神態,對道士鄭重說道:「村子荒廢到這般地步,滿地骸骨都無人收斂,也不知左近的縣城又是什麼模樣?道長此行,萬望小心啊。」

李長安點頭。

「我自曉得。」

「珍重。」

罷了,老兵身形徹底消失不見,只餘下一身殘破兵甲「噗通」墜地。

李長安將其拾起,拂去塵埃,帶入松林,放到了老兵的墳前。

他又抽出長劍,割去墓碑上的藤蔓。

但見碑上鐫刻著:

嚴松之墓。

長慶二年故人阿梅設衣冠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