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有些事要去商量。」
「有啥子好商量的?我說了好幾次了,這回兒拿到賠償就該收手了,憑你們鬥不過洪岱海的!」
「賠償?!」
曹小芳本就心情鬱郁,這一下,更是點燃了怒火。
「我是為了錢麼?我是為了少彬!」
可是,這次一向言談不多的大兒子,居然也沒讓步結束爭吵的意思。
「少彬早就死了!」他一下站了起來,「媽,你不能為了死人折騰活人!」
這時。
玄關突然響起一聲「叮咚」的門鈴聲。
兒媳婦推了把大兒子,可情緒激動的母子倆都沒有理會。
「啥子叫活人?啥子叫死人?」
曹小芳也扔下筷子,從椅子上起身,臉上每一條皺紋都隨著憤怒而顫動。
「少彬是你兄弟,是我兒子!」
「少彬是你兒子,我就不是?」
他紅著眼。
「這十年來,你沒掃過一次屋,沒煮過一頓飯。少芬坐月子那會兒,你不在;二妹出嫁那天,你也不在;前幾年,我出車禍住院,你還是不在!每天就是東跑西跑,這個家對你就是個旅館!」
曹小芳心中的怒火,好似被一盆涼水澆了個通透。
「我曉得,但只要扳倒了……」
「你曉得?那你曉不曉得我店裡生意不好做,隔個十天半個月,就有人檢查,有人搗亂;你曉不曉得,少芬在公司就是個受氣包,加班最多,獎金最少;你曉不曉得,洋洋性格孤僻成績差,是因為他在學校受同學孤立,遭人欺負?」
曹小芳一時沉默。
她當然知道。
近幾年來,自打她接觸到真相,越來越觸及紅茅的痛腳後,這些明裡暗裡的排擠與打擊,就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它們有的直接來至於洪岱海的狗腿子;有的來自於討好洪岱海的人;有的來自於恐懼洪岱海的人;更有甚者,是來至於跟風作惡的人。
她自己咬緊牙關不屑一顧,這些排擠與打擊,就自然而然地轉向了自己最親近的人。
曹小芳知道,因為這個,周圍的人笑他,兒子怨她。
可是。
追求真相有錯麼?討公道有錯麼?做正確的事情有錯麼?
即便有錯,十年來,這事已然成了她的執念,成了她活著的動力。如今,眼瞧著一切都將圓滿,她又怎麼可能放棄,怎麼捨得放棄呢?
她無言以對,只得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洋洋呀?」
這是她可愛的大孫子,是她與兒子的關係愈加僵硬間的潤滑劑。
「臥室的,睡咯。」
兒子也生硬地回了一句,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直到。
「叮咚。」
門鈴聲再次響起。
這次不需要兒媳再推,他便起身開門去了。
曹小芳不自覺鬆了口氣,她撿起筷子,卻因著心煩意亂沒法子下箸。她隱約聽得門口簡短而莫名其妙的對話。
「在不在?」
「在。」
隨後,就是一陣凌亂的腳步。
她詫異回頭看去,瞧見兒子木著臉回到了飯廳,在他身後是四個穿著白大褂疑似醫生的人。
之所以是疑是,是因為這四人都是身材壯碩的大漢,而且頭髮很是茂密。
在曹小芳打量這四人的時候,這四個白大褂也衝著她笑,露出四副白森森的牙齒。
沒由來的,有股子顫慄感從她的尾椎一路蔓延上了頭皮。
她問兒子。
「他們是作啥子的?」
「他們是醫生。」
「醫生?洋洋生病啦?」
「媽,是你病咯。」
「我哪點兒病咯?」
「你腦殼生病了。」
……
半個小時候後。
徐大華木著臉,獨自坐在飯桌前。
一個白大褂去而復返。
「簽字嘛。」
他把一頁表格放在徐大華面前。
徐大華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盯著那盤甜燒白。冷膩的肥肉上,撒著一層白糖,一口都沒有動過。
白大褂笑了笑。
「你放心。」
他說道。
「錢已經打到你卡上了。」
「你那個店,從此以後,再沒得人騷擾。」
「你老婆明天就可以到集團上班。」
「你兒子可以轉校到市重點高中,讀尖子班。」
徐大華微不可查地「嗯」了一聲。
在這張抬頭為「紅茅精神病院」的表格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