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友求榮。」
他終於得到了最後的判決。
「惡。」
「罰抽其魂魄作燈芯,燃500年。」
……
興許是書生的干係,也或許是李長安幾個沒有輕舉妄動,三人倒也免了鐵索穿身的待遇。但平生的善惡卻免不了被秤量一番。
那邊白蓮教裡勾得了幾個魂魄,這邊一位判官拖動著大袖走向了三人。
「兩位不用慌張,這陰間的官兒不比凡間的官兒,只要生平不做虧心,那就不比怕這鬼神秤量。」
書生嘿嘿笑道。
「這注意既是我出的,那便由我第一個來吧!」
說罷,他竟坦然迎向判官,更是張開了雙臂,任憑這判官秤量平生罪業。
「鏟奸除惡。」
第一個砝碼取出來,泛著白色的微光。
書生衝兩人咧嘴一笑,這模樣分明在說:你們看,就像我說的一樣……
興許是判官看不慣他這輕佻模樣,第二枚砝碼卻是黑色的。
「操弄口舌。」
書生不以為意,還有閒心衝兩人眨巴眼睛。
然而。
「貪杯好色。」
「狂悖無禮。」
……
一連串的黑碼讓天平代表「惡」的一頭越來越重,也讓書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最後更是來了一個。
「欺神謾鬼。」
直接讓天平「惡」的一頭沉到了底兒,這下子他是丁點兒笑不來,一張臉上冷汗直冒。
好在黑碼已然取盡,接下來的都是白碼。
「濟貧扶弱。」
「急公好義。」
……
到了最後,善惡兩頭將將持平。
書生也得了個不好不壞的評價:「平。」
無獎也無罰。
他擦著冷汗走回來,但汗水沒擦乾淨,人又變回了輕浮模樣,笑嘻嘻說道:「僥倖,僥倖,想來府君不缺酒罐子。」
「你這人……」
燕行烈笑著搖搖頭,也沒說個究竟如何,只轉口說道:「燕某人就來作第二個吧。」
說著,他已越眾而出,大步走到判官跟前,先是拱手作了一禮,便挺直了腰桿,任那判官秤量平生善惡。
「盡忠職守。」
「一偌千金。」
「殺人無算。」
「除暴安良。」
……
到了最後,大鬍子得到了迄今為止,場中十幾號人中唯一的一個正面評價。
「善。」
至於有何獎勵,判官卻沒大聲宣告,只在大鬍子耳邊悄聲說了幾句,然後遞上了一封紙函。道士雖然好奇,卻沒功夫去詢問,概因那判官已經扭頭把那黑布對向了他。
最後輪到李長安了。
他瞧著步步靠近的判官,卻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倒不是他害怕審判,只是覺得眼前人太過詭異,以及有那麼點兒噁心。
這判官邁步時姿勢很怪,總只有腳尖觸底,腳根卻從不落下,整個人輕飄飄的,好似個被風捲過來的紙人。捱得近了,可以窺見其屍簾下,灰白乾硬的膚質,以及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掩蓋在香燭氣味兒中的屍臭。
他在道士身前站定,抬起手臂探向李長安的胸腹,袖口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乾枯的皮膚,暴起的骨節以及烏青的指甲。
道士一陣惡寒,下意識地伸手一捉。
出乎意料,這白蓮教眾竭盡全力都阻攔不住的手臂,居然就被他給徒手抓住了。
沒有譁然,場中似乎先前還要安靜亦或死沉沉了幾分,李長安從短暫的驚訝中回過神,就暗自道了聲「糟糕」,小心掃了周圍的鬼吏,只見著一雙雙眼珠子幽幽向著他,手中的鐵索嘩嘩作響,已是蠢蠢欲動。
道士訕訕一笑,趕忙將這判官的手臂放開,強忍著一劍砍下去的衝動,只側過臉權當看不見,就同小孩兒打針似的。
可判官由此也沒有接著動作,他只是繞了兩圈,停下來朝著車攆又快又急地說了些什麼,然後俯首側耳傾聽了一陣,竟然就直接離開了。
無論如何,李長安還是鬆了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沒吐盡,白蓮教那邊變故突生。
一道烈焰沖天而起!
……
焰火化作一朵龐大的不斷扭曲變形的蓮花,花瓣上火舌吞吐著一張張焰火幻化的人臉。
在火蓮的最中央,白蓮左使臉上青筋密佈,眼白赤紅宛若滴血。
作為傳承數百年的邪道第一教派,哪怕是面對神祗,白蓮教也有與之對抗的底牌,譬如用眾生慾念與罪業煉製的業火。
這法術本是用來對抗道家儀軌降神之術,今兒撞上了鬼神,也整好派上用場。
不過白蓮左使畢竟年輕,修為尚淺,施展這般法術,難免需要準備的時間以及……薪柴。火勢波及範圍頗廣,不僅有幾個不慎的鬼卒被火舌吞吃,就連殘存的白蓮教高手也一併被捲入其中,連身軀帶魂魄都化為火焰的燃料。
「少主……」
老者掙扎著向左使伸手求助,他的修為最高,燃燒得也越久。
可白蓮左使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竭盡全力維持住業火,尋了個空檔,就要跑路。他可沒膽子繼續留在這兒,觸泰山之神的虎鬚。更何況此行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麼?
他抱緊了懷中的白蓮聖女,操動火焰便要遁走。
可一抬頭。
一個短髮的道人攔在前方,正是李長安。
「自尋死路。」
白蓮左使神色猙獰,心中冷笑不已。他這業火連鬼神都要畏避三分,你區區一個凡夫俗子也敢螳臂當車?
正好!眼下情況危急,沒功夫尋燕行烈的麻煩,這道士自己送上門來,倒也能略消心中鬱恨。
他催動業火,就要這道士連魂魄帶軀殼焚燒殆盡。
可剎那間。
一道青光燦若銀河垂落九天。
眼前浩瀚的火海立時一分為二。
「這不可……」
驚愕的話語還沒說完,一隻沾著泥點的拳頭已經結結實實印在了臉上。
來得有多猛,回去就有多快!
白蓮左使拖著鼻血倒飛而回,沒了主人驅使的業火也隨之熄滅。人還沒落地,無數的鎖鏈已經攀咬上來,眨眼間就將其穿成了個仙人掌。一直慢悠悠的判官們一改常態,蜂擁而上。
「濫殺無辜。」
「背信棄義。」
「妄用邪術。」
……
「惡。」
「罰抽其魂魄作蹄鐵,晝夜踐踏800年。」
……
眼瞅著白蓮左使身死道消,李長安這才歸劍入鞘。他活絡幾下痠疼的腕子,心想這白蓮教的少主人就是不一樣,鼻樑骨都要比正常人硬一些。
他嘿笑幾聲,打量場中,這才發現經過那白蓮左使最後的努力,剩下的白蓮教高手是一個不剩死了個精光。
也就是說一夜之間,在三人……不,準確來說,是韓知微的一番設計下,幾百號白蓮教嘍囉以及幾十號白蓮教高手,就此一掃而空。
瞧著完成任務,正在退場的判官們,李長安忍不住感嘆一句,書生那個「欺神謾鬼」來得委實不冤。
正當他以為此間事了。
「且慢。」
書生忽然開口,攔住了一名判官。
面對大鬍子與道士投來的諮詢目光,書生卻是拱手告了一聲罪,便轉頭衝那判官說道:「尊使是否遺漏了一人?」
說著,他抬起手,手上所指赫然是白蓮聖女所化的羊。
原來如此!
李長安恍然大悟。
敢情這書生打的是一石二鳥的主意。
道士差點就忘了,這書生一開始是要刺殺白蓮聖女的,只是一來兩人本領高強,二來都是俠義之輩,不好下手罷了。此番將眾人引到這鬼城,一是幫助燕行烈除掉白蓮教的人馬,二也是藉著機會殺掉白蓮聖女。
那判官聞言竟真就轉過身,衝著那羊手指隔空一點。
羊身就開始變形膨脹。
「啪。」
羊皮破裂,冒出個曼妙可人兒。大片細膩的肌膚在髒亂的廢墟反襯下,是刺目的白。除了破裂的羊皮,她渾身卻再無其他遮掩。
燕行烈垂下眼瞼,非禮勿視;李長安眼中這裝束只是稍顯清涼,何況一開始這人就是他親手塞進羊皮的,眼下更是不以為意;書生倒是緊盯不放,只是眼中只有凝重,無有陰邪。
而判官已飄身而上,重新舉起了天平,一隻手探向聖女胸前。
燕行烈捉住了劍柄,但書生卻似有似無攔在了中間,大鬍子其人終究是江湖義氣重了些,嘴唇蠕動了一陣,到底沒說出阻止的話;而李長安本就是順路幫個忙,此刻也就在旁邊看個熱鬧了。
可是,判官的手指剛觸及神女,就好似觸電般縮了回去,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退回了車隊中。
大鬍子鬆了口氣;李長安滿頭霧水;書生到是遺憾地道了聲:「果然如此。」
……
次日清晨。
初升的太陽,自雨後清朗的晴空上,投下暖洋洋的光。
李長安還多少有些恍惚。
雨夜,背叛,廝殺,鬼城,刀光血影,城隍索命,府君審罪……這短短一夜間紛至沓來的光怪陸離,難免讓人頓生恍然若夢之感。
他出神地看著眼前的湖泊。
不同於昨夜在水下看見的清澈,竟夜的雨水帶來大量的泥沙與草木,水面上浪蕩著層層疊疊的浮沫與渣滓,濁浪翻滾間吐出一具又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
「相公!」
耳邊忽的聽得一聲慘嚎。
已經變回人形的白蓮聖女踉蹌地衝向水中一具衣飾華貴的浮屍。
可半道上,就被大鬍子毫不留情地逮了回來。
「你這妖女,往日不曉得害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今日又何必惺惺作態?!」
女人愣愣地盯著浮屍,又或者說那白蓮左使,許久,才一點點轉頭看向大鬍子,又是許久,嬌俏的臉兒忽的笑了起來,又作出我見猶憐的哀婉模樣。
「燕世叔說話何必如此無情?」
燕行烈眉頭一蹙。
「哪個是你世叔?!亂攀什麼交情!」
「唉,原來世叔不記得了。」聖女眉眼流轉如鉤,「我是青兒啊,我的名字還是你給我取的……」
大鬍子臉上的冷肅漸漸變成不可置信,龐大的身軀好似承受著劇烈的衝擊而微微顫抖。
「想起來了麼……」
白蓮聖女笑得暢快而又惡毒。
「對呀,我就是你最好的兄弟李魁奇的女兒,李青兒。」
「鏘。」
燕行烈雙目赤紅,拔劍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