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怪霧

說著,他竟然作勢欲扔。別說道士吃了一驚,便是大鬍子也睜開了眼,兩人齊聲阻止。不料,這廝又把葫蘆收了回去,促狹一笑。

「說笑而已。我這人吝嗇,便是餿水也是捨不得的。」

這一打趣倒是讓場中的氛圍更熱烈了幾分,三人放聲大笑,倒也惹得樓外正吃著冷風的白蓮教徒們叫罵不已,三人只當是夜裡的蟲聲蛙鳴,正好佐酒。

推杯換盞了幾輪,書生忽而收起了葫蘆,指向樓中一角。

「兩位請看。」

但見他所指之處,輕薄的霧氣從窗柩與水藻的縫隙間浸透進來,好似散入水中的白墨。

「時機至矣。」

……

廢樓傳出的笑聲讓外面的白蓮教徒們面面相覷。

年輕的左使冷哼一聲,轉頭去於老者商議。恰如書生所言,他的確是投鼠忌器,但卻也並非無所作為,在這回兒功夫,他嘗試著佈下法術。但怪異的是,設定法術時總是有東西在干擾,嘗試了許久也找到原因。

此地頗有蹊蹺!

無需多想,他已認識到這一點,於是喚來成梁詢問:此地究竟是何地?

然而,成梁也是摸不著頭腦。要說他在此地供職也將近十年,因著舊日軍中習慣,他也踏遍了平冶各處。但眾人所處的這片廢墟,粗略以目力估計,怎麼著也有縣城的大小。瞧著各處覆滿的厚厚藤草苔蘚,顯然存在的時日已久,成梁卻偏偏對此地無半點兒印象,無奈只得喚來了他手下的身為本地人的總旗。

說來古怪,這總旗方進這廢墟便有些疑神疑鬼,眼下更是揪著一把水草,神色恍惚。成梁一連喚了好幾聲,這才勉強回過神來,聽了詢問,回答的言語間也是吞吞吐吐。

「這地方好似……就是平冶城。」

「說什麼胡話?」

左使才皺起眉頭,成梁已拉下臉開口呵斥。

他們這一幫人前半夜才從平冶出發。難不成轉了大半夜,又回到了平冶城?即便是,難不成這前後腳的功夫,平冶就成了一片廢墟?

這話忒荒唐!

「大人不曉得……」

但總旗卻也沒改口,只是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訴說起當地人不願提起的舊事。

「在四十二年前,平冶地界發生了一場大地震,一連三日是天旋地轉、山河崩裂,城樓房舍都被震塌,整個平冶城更是憑空陷下去三丈有餘,人畜幾乎死絕,無法再住活人……如今的平冶只是另行擇址,近年來重起的新城。」

「小人今年剛過五十,打小便在這舊城長大,只因外出探親逃過一劫。大人您看……」

他指著方才經過的一道低矮土埂,厚實的苔蘚下隱隱露出條石的稜角。

「那是當年的城牆。」又指向旁邊一大片亂石堆,「這是坊市,那是府衙……」

一一指點下來,他終於下了結論。

「這裡就是平冶舊城廢墟!」

「那又如何?」

這絮絮叨叨的舊事,成梁早聽得不耐煩了。若非左使還在皺眉傾聽,他早就馬鞭子伺候。

「可是……」

興許是夜風又吹來雲翳遮掩了月光,廢墟又陰森了一分,這總旗竟是打了個哆嗦。

「那場地震也震塌了河提,泗水改道,平冶……平冶舊墟早被淹沒了!」

……

也就是說,這片廢墟是水下舊城再度現世?

這答案卻是有些出乎意料,周圍的聽客還沒咀嚼什麼味兒。

忽然。

人群的邊沿忽然升起了濃重的霧氣,一個邊緣的白蓮教徒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霧氣淹沒,那人的同伴呼喊了幾聲,身邊卻沒有絲毫的回應,同伴又照著位置伸手去拉。

然而。

空空如也。

他臉色一變。

「當心!這霧古……」

話到半截,那濃霧忽然翻滾起來,像是洩了閘的洪水,傾瀉而來,貪婪地吞沒了沿途的廢墟與人群。

聚集在白蓮左使身邊的左道修士嘗試著用各類法術阻止濃霧。但都入泥牛入海掀不起半點兒波瀾。白蓮教徒們只得向中間聚攏,但人數實在太多,霧氣來得太快。除了白蓮左使身邊的左道高手,其他人沒還得及作出什麼反應便被掩沒。

但好在夜風又拉走雲翳,濃霧的合攏之勢忽而遲緩下來。

但隨後,眾人驚訝地發現,這霧氣在月光的照射下越來越淡。但霧中卻沒了先前被吞沒的白蓮教徒。

「不對!看那些苔蘚!」

殘存的白蓮教徒中忽而響起聲驚呼,眾人隨之看去。

愕然發現,那些覆蓋了整個廢墟的厚實苔蘚正在迅速退去,露出下面的瓦礫、條石與朽木。緊接著,朽木變作了樑柱,砂礫還作了磚瓦,片片的亂石堆仿若時光倒流,又變回了街道、商鋪、房舍,而後聽得一陣喧囂,死寂的街道變得鮮活,一個個行人、攤販、貨郎悄然現身,一轉眼就是熙熙攘攘繁榮街景。

總旗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平……平冶城。」

話聲剛落,殘月又隱入雲後。

繁榮的街景頃刻便沒了蹤影,只有翻滾的濃霧四下合攏,和擁擠成一團殘餘的白蓮教眾人。

以及。

那棟一直未曾變化的殘破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