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人膾

道士冷眼看去,蠆鬼啃噬人肉,似笑非笑。

「莫非對這人肉不甚滿意?」

……

這老鬼還真是蟲子託生,一如那蚊蟲般,讓人煩不勝煩。

道士也是個混不吝,群妖環侍的當頭,也沒低眉順眼的意思,當即就要懟回去。

不料這當頭,卻突兀插進一個悶聲悶氣的聲音。

「你這老鬼何故對個小鬼苦苦糾纏。」

卻是大肚太歲發了話,它手中抓著一截人腿,一反之前的狼吞虎嚥,慢悠悠細細品嚐起來。

「這可是山君老爺的大好日子,撒下平日裡難得見到的好酒好肉,你可別擾了大夥的興致。」

蠆鬼那古怪笑容當即一滯,他趕忙轉頭分辯道:「這兩個鬼可是沒說實話,太歲曉得,那老鬼最是貪殘不過……」

「那又如何?」

不料,這豬妖一擺手,竟是對老鬼的死活渾不在意。

「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你老子,難不成你還要為其報仇?」

蠆鬼被這番話嗆得臉色發黑,沒來得及破口大罵,那邊那蛇妖已笑嘻嘻插嘴道:「他倆雖同是鬼類,一個是人,一個是蟲,自然誰也不是誰的老子,怕是這兩位得罪了他吧。」

道士哂然一笑,看來這蠆鬼的人緣可不怎麼好,他也樂得再添上一把火。

「鄙人生前在山中捕蟲為業,死後也沒其他本事,只在深山裡尋些毒蟲飽腹。」道士裝出疑惑模樣,「哪裡能得罪這位大王。」

「原來是個吃蟲的,怪不得這蠆鬼像要生吞了你。你不曉得,它可是蟲祖宗!」

這豬妖哈哈大笑,要不怎麼說是豬妖呢,三句話離不開個「吃」字。

說罷,它哼哼瞧了那蠆鬼一眼。

「老豬我左近都快被吃光了,倒是蟲子繁盛得很,卻不知這毒蟲子該如何個吃法。」

道士笑吟吟說道。

「好叫大王知道,這吃毒蟲麼需用油炸。但凡毒蟲剔了毒腺,拔了毒牙,滋溜兒往那油鍋裡一嗦,撈起來裹了鹽,往嘴裡一咬,便是酥脆鮮香……」

道士講得鮮活,這幫土妖怪哪裡把持得住,膽子小的只是咽口水,膽子大眼珠子已往那蠆鬼身上打量。

而那豬妖,早已是「疑是銀河落九天」了!

蠆鬼一張醜臉已經黑成了鍋底,破爛的布袍下,散發出一些色澤古怪的煙氣,嚇得周邊的妖怪屁滾尿流地退開。

眼見著氣氛緊張,那山君趕緊開口解圍。

「承蒙諸位給老朽面子,來我這莊子為我捧場,老朽無以為報,正好我手下的廚子新近研製出一道新菜,老朽自己都還未嘗過,今日里,正好讓大夥嚐嚐鮮。」

那豬妖一身慾念盡在吃上,聽聞有新菜,那裡還在意蠆鬼,趕忙轉頭問道:「可是東郭?」

「正是東郭。」

「好、好、好!」豬妖喜不自勝,連叫三聲。

不多時,在豬妖眼巴巴的期望下,走進一個大腹便便的妖怪。

這妖怪一進門,只招呼幾個僕役搬來爐灶,架好大鍋,設起案臺,擺好刀具,似模似樣淨手更衣,別的尚且不說,這派頭倒擺得十足。

爾後,他又指揮著幾個僕役,盤進來兩個大臺子,臺上有東西,只是用黑布籠罩,佈下隱約有動靜,看來似是活物。

打發僕役退下,他這才拍著肚子發話。

「俺早年習得一門手藝,叫做「膾」。即是將肉割成一片片極薄的肉片,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風味兒與口感,厲害的高手,能在食材還活著的時候,一片一片將肉盡數割下……」

說著,他得意洋洋昂起頭來。

「俺經過幾年的修行,終於習得了這門手藝,今兒,俺就為大夥兒上一道……」

他忽的伸手扯下黑布,山魈撫須微笑,其他妖怪則齊聲驚呼。

那大臺上支著大木樁,木樁子上綁著兩個大活人,一個是個婦人,另一個卻是孩童。

「人膾!」

道士驀然握緊了刀柄。

……

「道長。」馬三輕聲喚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道士面無表情。

那邊,妖怪廚子仍舊在侃侃而談。

「這人痛苦的時候,肉質最是鮮嫩有嚼勁兒。但肉疼哪兒比得上心疼,人有句話說母子連心,這倆正是母子……」

說著,他忽的往孩子身上割下一片皮肉。

孩子被緊緊綁在木樁上,口中被布團堵住,慘呼不得,只在緊縛中渾身顫抖,而對面的母親已是淚如泉湧。

廚子得意洋洋把那片肉裝入盤中。

「親眼看著至親一點點死在面前,再加上凌遲的痛苦,這才是人最悲痛的時候,也是人肉最美味的時候!」

「說得挺好,怕是沒割上幾刀,這倆就得嚥氣。」

此時,妖怪群裡,卻冷不丁響起抬槓的聲音。

「放的什麼鳥屁!」

這廚子一急,張口就罵。

「俺可是練足了手藝,若是沒割足九百九十九刀,就讓這人嚥了氣,你就拿我的肉吃去。」

「口氣卻是挺大。」

這次廚子早早支楞起耳朵,正好逮著了發話的傢伙,他轉眼看去,便見一個短髮道士打扮的鬼類。

他氣呼呼回到:「不是口氣大,是俺手藝好,不然你來試試……」

那鬼或者說道士卻不屑一顧。

「若是手藝好,何必支上口鐵鍋,怕是手藝不精,到時候直接往鍋裡煮吧!」

「放屁!那是用剩下的骨頭內臟熬湯的。」

廚子還以為道士會胡攪蠻纏,卻不料他倒是點起了頭來。

「原來如此……」

說著,話鋒一轉。

「可你這湯頭煮得不成。」

說著,他起身上前,竟是要越席代庖一回。

那廚子自是不依,但奈何道士先前講那炸蟲子說得鮮活,在場的妖怪們都以為他精於烹飪,竟是起鬨著讓他露上一手,廚子無法,轉頭看向上首,不料那山君也是饒有興致的點頭。

他只得垂頭喪氣讓開,嘴裡嘟嚷:「卻看你有什麼本事。」

道士沒搭話,走到案臺上,瞧著上面十來把樣式大小不一的刀具。

忽而,指著最小的一柄問道:「這刀何用?」

「取髓的。」

他又指著最厚最大的一柄。

「斬骨的。」

「便是它了。」

道士領著斬骨刀,在滿堂妖怪的注目中,老神在在走到鐵鍋旁,瞧了一眼裡面翻滾的蔬菜與香料,轉身朝那廚子勾了勾手指。

「你且過來。」

那妖怪廚子愣愣走來。

「作甚?」

道士笑呵呵指著鍋裡。

「你瞧瞧,你這湯是不是尚缺一味材料。」

「不可能!缺啥?」

廚子傻不拉幾探頭看去。

「自然是缺……」

話到半截,道士忽的將他的腦袋按進沸湯中,猝不及防之下,滾燙沸水嗆入眼睛喉頭,他還沒來得慘呼,雪亮的刀尖已然捅進了他的喉嚨。李長安又將這妖怪的腦袋拉起來,用刀鋒一點點豁開他的脖子。新鮮熱血湧入沸湯,激得腥氣四散、白氣蒸騰。

「你的頭顱。」

此刻,那廚子已變會原形,赫然一頭肥大的老狼。李長安切下狼頭拋入鍋中,抬眼對目瞪口呆的群妖笑道:「諸位看貧道這一鍋狼頭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