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過神來,只瞧得院中人聲鼎沸,男女老少絲毫不避嫌,混雜在一起,張家長李家短,觥籌交錯。又有幾個小兒在追逐嬉戲,引得大人們輕聲呵斥。
竟然是擺開了一場村宴。
李長安偏頭去看那老者,老者瞧著院中小兒,笑得白鬍子輕顫,舉起酒壺自飲自酌。
再看他桌上,與院中其他桌上一般,供給豐足。唯獨李長安這個坐在最上首的,桌上冷冷清清,唯獨一尊酒壺一個酒杯。
他也不惱火,只是揭開壺蓋,放在鼻下聞了聞,不是酒,卻是白水。
忽然。
耳邊的喧囂聲突兀停止,李長安抬起頭。
夜風撥開浮雲,露出殘月撒下清輝。
悽悽月色下,宴中無有活人,滿座無頭腐屍而已。
……
「道長莫要誤會,我等不是作祟。」
月光被屋簷遮住,照不到這老者身上,故此他還維持著一副活人的樣子。他見著李長安神色冷漠,手已經扶上了劍柄,趕緊解釋道。
說完,他拍了拍手。腐屍堆裡鑽出一個漢子,這漢子與腐屍不同,頭顱還好好呆在脖頸上,只是渾身血液浸透了外衣,想必同樣是鬼類。
他走到庭中,直挺挺就朝李長安跪了下來。
「見過恩公,多謝恩公為我妻兒下葬。」
男子抬起頭來,卻是李長安親手葬下的毛豐年。見此,李長安的神色緩和了些,問道:「何時回來的。」
「就在昨夜。」
「妻兒找到了嗎?」
「拖恩公的福,一家也是團聚了。」
說著,他對著旁邊的「人」群裡招招手,無頭鬼們便讓出一條道來,從裡面走出一個婦人,婦人手中牽著一個孩子。
這孩子很是怕生,一直藏在婦人身後。直到夫婦倆蹲下來,輕聲在耳邊囑咐幾聲,才含糊著道了聲:「謝謝恩公。」
爾後,又躲進了母親懷裡,只是偏著腦袋,露出圓圓的臉蛋和額頭上的「富貴痣」,卻是好面象,可惜……
瞧著這一家子站在一起其樂融融,好似也沒什麼可惜的。離亂人未必及得上團圓鬼。
感慨片刻,李長安又問道:「二老呢?」
毛豐年恭敬答道:「沒有臉面,不敢見貴人。」
……
這一家子笑著退下,李長安看得忽的有些羨慕,他又倒了一杯壺中清水,一口飲下,清涼中孕育著溫暖。
他放下杯子,老人在旁笑道:「我等俱是幽冥中人,無物以奉客,這一壺清水道長還喝得習慣麼?」
「「初陽朝露」怎麼會是區區清水?」
李長安笑著說道。
這世上凡水中最宜泡茶煎藥施符的,喚作無根水,而無根水裡最好的便是這「初陽朝露」,顧名思義。即是早晨第一縷陽光投下後,收取的朝露。
自古以來,雞鳴破曉,百鬼走避。全因,這第一縷陽光是割開晝夜、斬斷陰陽的利劍。哪怕是有道行的積年妖邪,也是能避則避的。這幫鬼冒著晨光灼傷,點點滴滴收集了這麼一壺朝露,也算是煞費苦心。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李長安放下酒杯,轉頭面向老者,淡然說道:「老丈有事還請直言,貧道量力而為。」
聞言,老丈收起臉上的笑容,他沉吟了一陣,慢慢說道:「道長果然慧眼如炬。」
此時,庭下響起一連串的「撲通」聲。滿座的無頭鬼,全都離席,拜伏在地。
李長安轉回目光,這老者已經移開案几,挺直了腰部跪坐著。
「已死之人別無所求,然身殘魂缺不能轉世。」
說著,老人伏身拜下。
「望道長垂憐,為我等取回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