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章 深度0,賦值

現在,一切都安靜下來了。

不論是那些來自腦海中的聲音,還是通過各個「節點」感知到的環境,不論是妮娜的輕聲叮囑,還是凡娜與莫里斯冷靜的報告,都已隨著繁星的合攏而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世界本身,也同樣歸於虛無。

這座由遠古諸王打造的、小小的庇護所,在持續執行了一萬年之後,終於悄無聲息地湮滅在新世界的繁星中。

現在,在這片由諸多世界殘骸堆積而成的、原始混沌的資訊之海中,只有最後一艘船,還航行在它最終的旅程中。

失鄉號航行在世界之創的背面,「船身」下方便是那道曾經橫亙在整片無垠海上空一萬年的「裂口」,世人從未想象過,這道「裂口」的背面與它的正面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周銘站在失鄉號的舵輪旁,現在世界已經毀滅,無需再擔心自己的觀察會毀滅掉無垠海,因此他睜開了眼睛——透過已經快要被焚燒殆盡的船身甲板與船殼縫隙向下看去,他看到漆黑的裂隙近乎無限地延伸向遠方,它不發出任何光芒,甚至彷彿在主動吸收所有光線一般,呈現出一種令人幾乎能產生「無限墜落感」的極致深黑,而那黑暗深處儘管看不清細節,卻又隱隱透露著一種好像「凹陷下去」一般的感覺,就好像……它內部有著廣闊的空間一樣。

而黑太陽便高懸在那道漆黑的裂隙上空,在一片廣闊無邊的混沌黑暗深處,那輝煌壯麗的日輪仍舊在按照規律明滅變化著,釋放出強烈而清晰的導航訊號——哪怕現在的失鄉號已經不需要它繼續導航。

周銘又轉過頭,看向仍然留在自己身邊的人偶。

愛麗絲現在已經不坐在木桶上了,因為就連那個木桶,在幾分鐘前也已經被星光火焰焚盡,她現在站在周銘身邊的最後一小塊甲板上——蕾·諾拉則站在人偶身旁。

「你們在想什麼?」周銘突然問道。

「什麼也沒想!」愛麗絲立刻高興地說道,但緊接著又撓了撓腦殼,似乎覺得這有點不對,簡單思考了一下之後笑著補充了一句,「在感覺很有意思——原來世界之創的背面是這個樣子的。」

「不害怕嗎?」雖然早就知道答案,周銘還是好奇地問了一句。

「不怕啊,」人偶果然搖了搖頭,「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怕……」

周銘笑了笑,又抬頭看向蕾·諾拉:「你呢?」

「我在想……世界毀滅的時候,原來是這麼安靜,」蕾·諾拉表情恬淡,慢慢說道,「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總是聽到和看到那些從深海中傳遞過來的東西,那些扭曲撕裂的景象和混沌的嘶吼低鳴曾帶給我巨大的恐懼,我曾以為,末日就是那樣子的,在巨大的恐懼和天翻地覆的劇變中,萬物悲鳴著被撕成碎片。

「但事實是,末日如此安靜,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在最後一刻,這個世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論是勇敢者的怒吼還是懦弱者的哀號……都沒有,安靜到甚至有一種不真實感,讓我以為世界還在,如果從這裡‘下去’,還是會看到那蔚藍無盡的大海,以及灑在海面的陽光。」

周銘沒有說話,蕾·諾拉則在安靜了幾秒鐘後輕輕呼了口氣:「我該離開了。」

「現在離開?」周銘挑了挑眉毛,「現在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我知道,但我現在要讓‘漂流屋’脫離這裡,」蕾·諾拉笑了起來,「那末日的風景,我已經看到了,在新世界,我還是希望能繼續我的旅行。」

「……我明白了,」周銘輕輕點了點頭便對這位「寒霜女王」露出一絲笑容,「那先預祝你一路平安——失鄉號上永遠會為你的‘漂流屋’留一扇門的,即使到了新世界也是一樣。」

「謝謝,」蕾·諾拉微笑著,向後退了半步,「那我們新世界再見。」

她離開了船上僅剩的駕駛臺,穿過支離破碎的樓梯和僅剩下幾片殘影的甲板,走進那扇仍舊靜靜佇立在虛無中的「失鄉者之門」,片刻之後,有一道流光出現在失鄉號的火光邊緣,並在繁星的光輝中一閃而……//蕾·諾拉???==>^……%¥遷移至新資料*&*%¥儲存完成。

而後,駕駛臺上的甲板再一次收縮、崩塌,失鄉號殘餘的部分在星光火焰中進一步解體,在一陣逐漸低沉下來的轟鳴聲中,桅杆的幻影徹底消失了,緊接著是與舵輪連線的結構。

周銘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陽光」,隨後垂下視線,看著自己手中最後剩下的一點舵輪殘影——片刻後,他鬆開了手。

「辛苦了。」他輕聲對這艘船說道。

他邁步向駕駛臺的邊緣走去,在近乎一片透明的光影殘片中穿過了曾經的樓梯與甲板,愛麗絲則一路緊跟在他身後——他們來到船尾的船長室門前,而「船長室」此刻幾乎已蕩然無存了。

就連那扇「失鄉者之門」,也已經變成了一道近乎透明的幻影,靜靜地佇立在它曾經的位置上,透過那透明的門扉,周銘可以看到失鄉號上殘留的最後一部分——

漆黑的木雕山羊頭漂浮在那裡,漂浮在一片曾經是海圖桌的虛影上方,它正在轉過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愛麗絲與周銘。

周銘走向山羊頭,他身後瀰漫著繁星的幻象,失鄉號的最後結構則在那幻象中一步步崩潰消失著。

「到這裡就差不多了,」他對自己的大副說道,「失鄉號該休息了——席蘭蒂斯也在等你。」

「回頭在新世界的失鄉號上也給我留個位置,」山羊頭仰起脖子,那硬邦邦的木頭臉上彷彿帶著笑容,「具體是怎麼個形式,您決定。」

「好。」周銘點了點頭。

山羊頭輕輕呼了口氣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它眯起眼睛,終於再次問出了那個最初的,也是最終的問題——

「姓名?」

「周銘。」

輝煌的星光從失鄉號僅存的結構深處噴薄而出,瀰漫星光的火焰無聲無息地吞沒了薩斯洛卡的脊椎幻影和它的頭顱,僅僅是一瞬間,整艘船便在星光中歸於虛無,只餘下幾星殘存的光點緩緩飄散。

愛麗絲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她在黑暗中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觸碰那些正在飄散的光點,當一粒微光落在她指尖的時候,她才彷彿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努力綻放出笑容,用力揮舞著手:「再見,大副先生,再見——新世界再見!」

那些光點消失了,人偶小姐也終於慢慢停下揮舞的手臂,她在黑暗中思考了一會,抬頭看向周銘:「船長,那接下來呢?是不是……還有一小段路啊?我看黑太陽還在前面,咱們怎麼過去?」

周銘笑了起來,伸手按了按愛麗絲的頭髮,抬手指著人偶身後。

愛麗絲愣了一下,回過頭。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華麗木箱,正無聲無息地漂浮在黑暗中。

「我把它單獨保留了下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周銘在旁邊說道。

愛麗絲終於反應過來,緊接著臉上便浮現出了開心的笑容。

她飄到那木箱旁邊,彎下腰撫摸著箱子,彷彿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樣輕輕摩挲著它的表面:「你好呀……我們又要出發啦!」

周銘笑了起來,抬腿走進了木箱中,緊接著是愛麗絲——人偶的木箱並不算太大,就像一艘很小的獨木舟,但也足以容納兩人站立了。

愛麗絲抓起了漂浮在一旁的木箱蓋子,但緊接著她又有點遲疑,不太自信地看了周銘一眼:「船長,真的能划過去嗎?這裡沒有水……」

周銘卻只是笑了笑,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虛無與黑暗,於是在這片被世界之創遮蔽起來的流放維度中,黑暗泛起了漣漪。

「可以了。」他對人偶說道。

愛麗絲眨了眨眼睛,嘗試著用手中的箱蓋在周圍的黑暗中划動了一下——木箱移動了。

她頓時高興起來,開始揮舞著手中的木箱蓋子,賣力地在黑暗中划動——就像最初的那天,就像她在無垠海的波濤中追逐遠方的失鄉號,木箱在黑暗中漸漸加速,載著人偶和她的船長,一同駛向遠方的陽光。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空間的距離似乎也失去了意義,木箱如一艘小小的獨木舟,在黑暗的裂隙上空向著遠方的陽光一路航行,愛麗絲不知道自己劃了多久,她只知道船長一直跟自己在一起,而遠方的那輪太陽似乎永遠都在同樣的距離上——但突然間,那陽光就到了很近很近的位置,遙遠的日輪變成了一片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四處延伸的火海,就在木箱下方,巨大的火焰噴射物就像驚人的風暴般洶湧著——卻又寂靜且冰冷。

愛麗絲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探著頭向下方看了一眼,轉頭看向周銘,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我們到啦!」

周銘卻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呼了口氣:「對,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