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娜在這條路上已經跋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甚至已經記不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踏上了這段彷彿永無止盡的漫長旅途,久到她遺忘了出發的地方,又忘記了旅行的目標。
她只知道這個世界很荒蕪,路上所見的似乎唯有黃沙漫天,以及在戈壁灘上坍塌傾頹的失落城池和被沙塵掩埋的古老遺物,她從那些瀰漫著淒涼氣息的廢墟中穿過,彷彿從被人遺忘的時光中溯流而行,偶爾,她會在那些廢墟遺蹟中駐足一會,但很快便會將它們拋在腦後——當第二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她便會忘了那些遺蹟具體的模樣,只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曾經過它們,看到過一些斷裂塌落的牆壘。
風從遠方吹來,呼嘯著捲過沙漠,黃沙飛舞,在巨石間吹出了彷彿鬼怪嘯叫般的尖銳可怖聲音,而在那尖銳的呼嘯聲中,凡娜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一個她在這段旅途中總是會聽到的聲響:
「叮……叮……叮……」
聽上去像是金屬敲擊石頭的聲音,又像是鐵匠鋪裡的動靜。
凡娜在沙路中央停了下來,眯起眼睛眺望著遠處,她知道,每當這樣「叮叮叮」的聲音響起的時候,就說明附近又有新的遺蹟或遺物。
但具體為什麼會這樣,以及那聲音到底來自何處,她並不知道。
一片模模糊糊的建築物剪影突兀地出現在黃沙漫天的背景中,就像這段旅途過程中曾見過無數次的景象一樣。
凡娜朝那片突兀出現的建築群望了一會,在短暫的恍惚之後朝那邊邁開腳步,迎著愈發混亂無序的風沙向前走去。
而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就在此時突然出現在她身旁:「你從哪來?」
凡娜驚愕地循聲望去,卻只能看到黃沙飛舞,聲音傳來的方向空無一人,那好像只是一個幻覺。
她皺了皺眉,感覺那風沙好像甚至吹到了自己的腦子裡,讓自己的思維都變得愈發不清醒起來,她甩了甩頭,決定繼續前行。
那個聲音再度從身旁響起:「你怎麼不搭理我啊?」
伴隨著說話聲,似乎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另一個人在沙漠中行走的腳步聲——就在自己身旁很近的地方。
凡娜猛然再度停下腳步,盯著身旁那個位置,她仍然看不到說話的人,但她彷彿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有人存在的……「氣氛」。
有一個看不見的旅人正在跟自己一起行走,在試圖跟自己搭話。
這是正常的嗎?這個世界上存在這種現象嗎?是否真的有一個無法觀察的種族,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凡娜感覺腦海中再次恍惚了一下,竟憑空冒出些荒誕怪異的聯想,但很快這些亂糟糟的想法便從她心中消退,她猶豫了一下,遲疑著開口:「……我不記得自己從哪來了。」
「忘記自己從哪來的?」那個看不見的旅伴果然再次發出聲音,語氣聽上去有些上揚,「啊,這可不好,忘記來處的話就很難回去了……不過也沒關係,反正像你這樣的情況在這裡也不少見。」
「這裡?不少見?」凡娜有些驚訝地抬起頭,「這裡還有別人?」
「有啊,很多,」那個聲音很歡快地說道,從語氣和說話的內容上,「她」似乎在指示著某個方向,「就在那邊啊,那座城裡都是。」
凡娜看不到無形旅伴的動作,但她本能地抬頭看向了那片在風沙中隱約浮現的建築群剪影,語氣中帶著好奇:「那座城裡……」
「嗯,那座城裡,」歡快的聲音繼續說道,「大家都是,從四面八方來到這裡,有些還大概記得自己從哪來的,有些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過這不重要,旅途就是這樣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到另一個很遠的地方,有時候會在中途停一會,有時候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走不動的時候,停在哪哪就是終點……嗯,我哥這麼跟我說的。」
凡娜皺了皺眉,短暫猶豫之後再次向著那片朦朧的建築群邁出腳步,她聽到另一個腳步聲也幾乎立刻便在自己耳邊響起,隱隱約約的氣息跟隨在自己身後。
「你哥哥?」凡娜隨口問道,「你還有個哥哥?」
跟一個看不見的旅伴交談給人的感覺十分怪異,但不知為何,她漸漸覺得這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不管怎麼說,在這漫長的旅途中能多一個說話的人也不是壞事。
「對啊,我有個哥哥,他大我六歲,」那個歡快的聲音立刻說道,「不過我很多年沒見過他了,他去了維瑟蘭,去那裡求學,一直沒有訊息。」
凡娜眉頭微皺,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詞……維瑟蘭?維瑟蘭是什麼地方?一座城市嗎?
「你擔心他嗎?」她下意識問道。
「不擔心,」身旁的聲音回答道,「我們很多人都很長時間沒有收到外面的訊息啦,也沒有向外面發過訊息,這也沒什麼不好……」
風中傳來的聲音突然有了些失真,就好像距離突然拉遠,隨後又隔了一片混亂的噪聲,凡娜沒有聽清對方最後幾個字說的是什麼,而後自己身旁便陷入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