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三章 敏銳的阿加莎

在離開邊境帷幕,開啟這場漫長的「世界盡頭之旅」之後,失鄉號和璀璨星辰號的船員們已經漸漸形成了一種全新而默契的聯絡,有時候,兩艘船上的人會相互去拜訪,有時候則會互通有無,在大部分情況下,艾伊都是兩艘船溝通的橋樑——而這些聯絡與建立在聯絡基礎上的「日常」,似乎正悄然成為一種維繫船上每一個人「人性」的錨點。

因為遠離了文明世界,遠離了人群與社會,遠行者才格外需要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當世界盡頭的迷霧籠罩一切,能在霧中確認彼此的存在便顯得尤為重要。

原本聚集在餐廳裡的妮娜和雪莉等人幾乎眨眼間便跑了個精光,全都帶著各自的刀叉和飯碗(雪莉還是堅定不移地帶上了她的大飯盆)以及愉快的好心情,現場很快便安靜下來,最後只剩下了鄧肯坐在餐桌旁,帶著無奈的笑看著桌子上剩下的那一盆粘稠冒泡的「湯」和一堆焦黑的疑似食物。

過了一會,他搖搖頭,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道莫里斯年輕時候到處探險是怎麼解決吃飯問題的……難不成就靠消化系統硬抗?」

他這邊話音剛落,便看到餐桌邊緣一個亮晶晶的湯勺上突然倒映出了阿加莎的身影:「這個我倒是聽他說過——三分之一的情況啃乾糧,三分之一的情況找到什麼啃什麼,剩下三分之一的情況把自己轉化成鑄造形態然後喝機油啃沸金,肉體部分交給神明……」

鄧肯:「……像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阿加莎聳聳肩:「其實這些我都還能理解,但老爺子說他最極限的一次被困在一道幽邃裂隙里長達數週,出來之後感覺告死鳥的口感還不錯——這個可信程度在我心裡得打問號。」

阿加莎話音未落,她心裡的問號就已經轉移到了鄧肯的腦門上——後者目瞪口呆地聽著,沒忍住冒出一句:「生啃幽邃惡魔?!不是……那玩意兒有肉嗎?」

阿加莎攤開手,從湯勺背面溜達著走到了旁邊的餐刀上:「誰知道呢?他上次喝了酒跟我說的,您也知道,喝了酒的老人家講述自己的冒險經歷通常只有最後一個句號能信。」

鄧肯嘴角抖了抖,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了。

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舷窗——隔著敞開的窗板,可以看到那片均勻的灰白色背景仍然在失鄉號之外無限延伸著,彷彿整個世界都已經融化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灰白中。

「您在想什麼?」阿加莎略顯磁性的嗓音從旁邊傳來,她的身影不知何時倒映在旁邊一盞懸掛著的提燈燈罩上,在搖晃不定的火光中,她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

「……我們已經離開很長一段時間了,」鄧肯沉默了幾秒鐘,突然輕聲說道,「你現在還會想念寒霜嗎?」

「會,」阿加莎毫不猶豫地說道,她看著鄧肯,目光中唯有坦誠,「我不會在您面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我也不能忽視過去幾十年記憶和感情在自己心中積蓄的份量,雖然那些記憶和感情只是一份贗品……我還是會回憶起在寒霜的日子,有時候從恍惚中驚醒,我甚至會以為自己還在那座大教堂中,在等著和伊凡主教會面。」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呼了口氣,注視著鄧肯的眼睛。

「您對我們另有安排,是嗎?」

鄧肯有些意外地看著映照在燈火中的「守門人」:「……為何這麼想?」

「我能感覺到,您有一個計劃,您在沿著這個世界的邊境‘巡禮’,而失鄉號每到一個地方,都有某種……印記留下,」阿加莎慢慢說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超出了我的理解,但在倒影的世界裡,我能清晰地看到有什麼東西留在失鄉號的尾跡中,從風暴女神的節點,到智慧之神的節點,再到現在的這段航路……

「您正在用某種方式將整個世界‘環繞’起來,而在那些環繞世界的‘印記’中,我嗅到了……終結的氣息。

「您要做一件大事,這場沿著世界盡頭的‘巡禮’只是這件事的第一步,當您完成了在邊境的佈置,才是計劃最終啟動的時候,而我能感覺到……您似乎並不打算讓我們跟隨您到最後。」

鄧肯安靜下來,默默注視著阿加莎的眼睛。

「守門人的這雙眼睛,能看到許多常人不可見的東西,而在變成一道倒影之後,我開始看到更多……您就當成是對命運的窺探吧,」阿加莎輕輕笑了起來,又慢慢搖著頭,「我曾在黑暗中被噩夢驚醒,醒來後看到這艘船正航行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中,而船上空空蕩蕩,只有您站在船尾掌舵——我與您交談,叫您的名字,詢問其他人的去向,您卻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在那時候,我便隱隱約約猜到了……在您的下一段旅程中,好像並沒有給我們留下位置。」

阿加莎略作停頓,繼續說道:「而現在,您又突然問我是否還想念寒霜……我便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聽著對方的話,鄧肯很長時間沒有開口,他只是靜靜地思考著,過了許久才打破沉默:「確實如你所說,失鄉號在進行一次環繞世界的‘巡禮’,而在這場巡禮結束之後……我要做一件足以重新啟動這個‘世界’的事情,在那之前,你們需要離開。」

阿加莎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邊——她知道船長還沒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