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道巨大的、彷彿是蒼白藤蔓般的東西出現在附近的天花板上,彎彎曲曲地沿著拱頂延伸至另一側的牆壁,又穿過牆壁頂部的洞口,消失在建築物的深處。
雪莉下意識地順著鄧肯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一眼,剎那間,她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停止了跳動——兩個都停了。
她感覺腦海中轟的一聲,然後就轟了一聲——那些環繞在她軀體和靈魂中的火焰在她陷入瘋狂的瞬間便將她又「拉」了回來,強烈地在她視野的邊緣灼燒著,消解著目睹古神之軀所帶來的劇烈精神衝擊。
「是神的肢體……」一旁的露克蕾西婭很快反應過來,一邊抬頭觀察一邊喃喃自語著,「我們之前在遠處看到的那些從宮殿裡蔓延出去的蒼白結構……就是從這裡延伸出去的?」
「近距離目睹和從遠處看一眼的感覺果然不一樣,」阿狗咕咕噥噥著,「我差點以為自己又有心跳了。」
「小心些,不要盯著這些肢體看太久。」鄧肯隨口提醒了一句,便又繼續向前走去。
隨著隊伍繼續向宮殿內部深入,他們看到了……更多。
蒼白的觸腕——有的只有桅杆般粗細,有的卻幾乎佔據整個屋頂、比某些中型船隻的船身還寬——它們就如失控的、縱橫交錯的根系一般,幾乎貫穿、侵徹了整座宮殿的所有走廊和大廳,這驚人的生物結構在這座古老宏偉的建築物中蔓延生長,又枯萎死去,彷彿已經變成了這座建築物的組成部分,甚至在某些區域實質性地吞噬、取代了原本的支柱和樑架。
當穿過某處大廳的時候,那些縱橫交錯的觸腕和功能不明的器官結構甚至幾乎塞滿了整片空間。
驚人,震撼,令人敬畏,甚至恐懼——即便沒有源自神祇的精神汙染,哪怕僅僅是目睹了這般規模的「肢體」,也足以令心智脆弱的普通人陷入崩潰和狂亂。
而鄧肯有理由懷疑,即便是如此驚人的生物結構,其實也只是某個龐大本體的一小部分——更多的部分或許還隱藏在這座島嶼之下,隱藏在那黑暗的深海。
這座神殿,只是那個龐大存在和「陸地上的朝聖者們」交流時的一個場所,一個小小的會客廳,一個會議室,利維坦的女王將她的一小部分觸鬚從深海中延伸到這座建築物裡,只是為了能和那些在過去的古老歲月中由她庇護的人類方便交談。
隊伍最終在又一條悠長的走廊盡頭停了下來。
走廊的盡頭不再是大廳或者房間,而是……一潭幾乎像是「室內湖泊」般的池水。
這裡是一處巨大的圓形空間,巨石堆砌的地面在中間逐級凹陷,整個空間三分之二的部分都被一個泛著淡淡光輝的圓形水潭佔據,而又有許多大門和窗洞分佈在四周的牆壁上,無數的觸腕和脈管、神經索穿過了那些門窗,沒入水潭深處,並在那一池泛著微光的「湖水」中匯成一個肉眼難以分辨的龐大複雜結構。
它的一部分從水潭裡探了出來,了無生機地靜臥在石板地面上,而在那部分探出水潭的肢體結構附近,似乎還倒著一些「雜物」。
「……這座建築物有這麼大嗎?」在驚愕了許久之後,雪莉終於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我怎麼覺得光這個‘大廳’就已經跟外面看著的這座宮殿差不多大了……」
「連你也注意到了嗎?」莫里斯看了雪莉一眼,又打量著四周若有所思地說道,「它內部的空間……似乎不符合常識,要麼,它被極大地拓展了,要麼……在我們穿過某扇門或者某條走廊的時候,我們就已經不在那座宮殿裡面,而是到了一個與之相連的秘境空間。」
凡娜則沒有開口,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水潭邊緣那些毫無生機的、蒼白的肢體,表情複雜而悲哀。
許多層層疊疊的低語在她耳邊徘徊,輕柔的海浪聲一刻不停,可她什麼都聽不明白,從踏入這座宮殿開始,女神的清醒意志就彷彿消失了,她再也聽不到祂的任何聲音。
鄧肯則站在凡娜旁邊,他緊緊地皺著眉,神色中帶著一絲疑惑。
他本以為自己來到這裡,就可以與葛莫娜面對面地交談,即便對方處於詭異的「死亡」狀態,自己在這裡也應該能聽到她的聲音——殘響,幻象,靈魂,或者隨便別的什麼東西,就像以前跟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打交道一樣,但……
什麼都沒有。
這裡只有一具死亡已久的屍體,所有東西都已從那屍體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