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資料庫的缺失,我已無法確定我們究竟航行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們一直在向前,沿著領航三號規劃出的航線不斷前進著,而那道深紅如同潮水,在宇宙的另一頭窮追不捨,群星在我們的身旁坍塌,時空結構在我們身後崩裂,宇宙漸漸分崩離析,萬物……最終完全偏移了資料庫中所記錄的樣子。
「其實早在出發的一瞬間,領航二號就已經計算出了這段旅途的結局——它總是能提前演算出事物的最終結果,而我們的航行……最終也未能跳出它的演算。
「在最後一次超空間跳躍之後,我們迎來了盡頭——領航三號計算中那個‘安全’的新家園,在探測器的注視中分崩離析了。
「星空猝然熄滅,巨大的裂隙中湧出了輝煌的光芒,我們墜入其中,無數四分五裂的碎片衝擊著飛船的護盾與外殼,一個陌生的世界撞擊在我們的宇宙邊緣——這是領航二號的訊號畸變之前傳來的最後資訊,而後,我們的飛船便解體了。
「而這場解體……徹底摧毀了船上的方舟世界,受損最嚴重的則是領航三號所處的導航艙——它的實體結構被撕成了碎片。」
星型山脈深處的震顫暫時平息下來,而在鄧肯面前,一道表面閃爍著暗淡藍光的「河流」卻突兀地浮現在大地上,宛若倒映著星空的粘稠流體從那道山脈的方向流淌過來,在愛麗絲身旁蜿蜒流淌,又漸漸滲透回到大地深處。
愛麗絲睜大眼睛,驚奇地看著這一切。
「我盡己所能地嘗試挽救我們的方舟,包括領航三號,」低沉重疊的古神低語再次傳入鄧肯耳中,「我吞噬掉了周圍的一切,把它們儲存在‘造物庫’內,我也吞噬了lh-03的殘骸,並將它的資料儲存在自己的冗餘資料庫內……我想儲存下方舟世界的一切,因為在穿越那道裂隙的瞬間,我已看到故鄉宇宙分崩離析的最後一刻。
「創造者給我的命令是重建我們的文明,而我們……已經是我們文明所剩下的全部了。」
黑暗中,低沉的震顫漸漸平復,鄧肯靜靜思考著,很長時間沒有開口,直到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突然打破沉默:「但你的狀態惡化了。」
「一切的狀態都在惡化,篡火者,這場末日還沒有結束,它只是被推遲了——我的衰弱只是它發展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環節,」幽邃聖主的反應比鄧肯想象的還要平靜,「但創造者們在希望渺茫的情況下仍舊建造了新希望號,領航二號在已經計算出旅途結果的情況下仍舊授權了那場遠征——創造者們告訴我,不管做什麼,都好過什麼都不做。
「所以,我將lh-03投放到了現實世界……儘管在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有意義,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為了避免失控擴大,我切斷了和那部分資料載體之間的聯絡,因此……」
祂短暫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著語句,隨後那些繁星般的燈光才繼續明滅起來:「坦白說,當看到lh-03現在的‘狀態’時……我其實也很驚訝。這不在計劃中。」
「你投放出去的那部分‘資料載體’根據一位人類的形象製造了一個軀殼,然後把lh-03塞了進去——她現在叫愛麗絲,」鄧肯輕輕嘆了口氣,「說實話,這個過程挺亂來的。」
「……但不管怎樣,lh-03存活下來了,並最終指引你找到了我。」
鄧肯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這部分在你的計劃中嗎?」
「不在,我並不像lh-02那樣懂得計算很多事情,我的職責僅僅是複製和創造而已,但……我相信命運,命運是可以指引一些事情的。」
「……聽到一臺機器說自己相信命運,這種感覺真有些微妙,」鄧肯表情古怪,「……你介意我說你是一臺‘機器’嗎?」
「不介意,這個稱呼很親切,已經很多年不曾有人這麼叫我了,」幽邃聖主仍舊平靜,「那麼接下來,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鄧肯聞言短暫沉默了幾秒鐘,開口問道:「與其說我有什麼想知道的,不如說說你的目的吧——你在愛麗絲公館中費了那麼大力氣與我建立交流,讓我來到這幽邃深處,應該不只是為了跟我聊聊天那麼簡單……你想讓我做什麼?」
這一次,那片黑暗中的「山脈」沉默了更久,連祂表面無數閃爍的燈光和暗藍光流也陷入了死亡般的熄滅,一直過了不知多長時間,直到雪莉和阿狗都開始有點擔心聖主是不是被船長一個問題給問死了的時候,那些燈光和光流才突然明亮起來。
古神的低語在整個幽邃深海中迴盪著——
「篡火者,你是否願意接管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