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章 眠於暮光

多次嘗試終得成果,鄧肯找到了真正「進入這裡」的辦法,現在他在這裡的行動終於可以放開手腳了——無論是探索這艘船還是執掌船舵,或者駕駛著這艘船向那片黑暗迷霧展開探索,都不會再驚醒席蘭蒂斯,也不會再驚醒山羊頭。

「大概是因為我們終於熟悉了吧,」鄧肯笑了起來,他當然不能對一個沉睡在夢境中的心智實體揭示這個夢境的存在,便換了個說法,「這是好事。」

「熟悉?」山羊頭微微轉了轉腦袋,似乎因鄧肯的話而產生了短暫的思考,與上次見面時相比,它那種渾渾噩噩、半夢半醒的狀態貌似減輕了一點,卻仍然有些反應遲緩,「啊,這好像確實是好事……我們現在是關係更好的朋友了。」

鄧肯想了想,放棄現在就前往駕駛臺「掌舵」的想法,而是在海圖桌後的高背椅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正無言注視著自己的山羊頭,謹慎地問了個問題:「席蘭蒂斯現在在什麼地方?」

山羊頭轉動了一下腦袋,似乎對鄧肯的問題有些意外——它罕見地有些猶豫,在這近乎人性化的反應之後,它才慢慢開口:「席蘭蒂斯就在這裡,每一個地方。」

「就在這裡?每一個地方?能說明白一點嗎?」鄧肯皺了皺眉,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並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跟她談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她正處於危險中,有一群不懷好意的人想傷害席蘭蒂斯,我希望在他們之前找到她。」

鄧肯不知道自己的後半段解釋有沒有產生效果,但在片刻沉默之後,山羊頭確實開口了。

「……這裡就是席蘭蒂斯,」它注視著鄧肯的眼睛,「你已經在席蘭蒂斯體內了——你在她的思想中,你在她的回憶裡,這裡是邊境,也是腹地,但是……你不可能見到她。」

聽著山羊頭的前半段話,鄧肯瞬間有所了悟,但對方的最後一句話卻又讓他一愣:「為什麼?」

「因為席蘭蒂斯還沒有想起自己——在她把一切回憶起來之前,她便不是一個明確的存在……而現在,她不想醒。」

「你的意思是,席蘭蒂斯現在是以某種精神體的方式彌散在這片黑暗濃霧裡,因為無法形成對自我的完整意識,所以她此刻是一個無形的存在?」鄧肯立刻理解了對方的意思,緊接著忍不住追問,「那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可以讓我見到她嗎?或者僅僅建立交流也行。」

他記起了自己之前在這艘夢境之船上「掌舵」時的經歷,記起了那些出現在黑暗中的流光以及流光裡的聲音——他可以確定,那就是席蘭蒂斯的思想,然而那些「思想」卻好像位於另一個維度,根本不回應他的呼喚。

這一次,山羊頭沉默了比剛才更久的時間。

過了不知多久,它才終於開口——

「讓她再睡一會吧,就一小會……不需要太久,讓她安頓好他們……」

無序的風突然在耳邊吹起,瀰漫的沙塵轉瞬間籠罩視線。

然而在凡娜下意識地抬起手阻擋沙塵之前,那風沙卻在她面前停了下來,一個聲音則從風中傳來:「旅行者,我們又見面了。」

凡娜立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漸漸止息的沙塵中,巨人的身影清晰起來。

他坐在一堆坍塌傾頹的黑色巨石之間,旁邊放著那根巨大到誇張的「手杖」,那堆燃燒了不知多久的「篝火」則早已熄滅,在巨人腳邊,那裡只剩下一堆變成灰的、還在冒著微微熱量和火星的餘燼。

凡娜抬起視線,看了看四周。

還是之前與巨人告別時的地方,還是那片避風處,還是那堆篝火邊,自己非常準確地回到了這個「地點」,而巨人看上去一直在等著自己。

「我說過,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巨人溫和地笑著,臉上皺紋堆疊,「你看,火堆都還熱著。」

「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凡娜有些意外,「我以為……」

「只是些許等待罷了,」巨人平靜地說道,「反正這裡已經只剩一片荒蕪,我也沒什麼要做的事情——等待,多少有些意義。」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抬起頭,目光看向遠處。

「正好你來了,旅行者……如果你此刻也沒有目標的話,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