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行的巨人似乎早已適應了這一切。
在城市的廢墟邊緣,他們找到了一處無懼風沙侵擾的角落,這裡曾經是某座莊嚴建築的一部分,但現在已經只剩下幾道熔融扭曲的暗色牆壘,巨人從附近的廢墟中撿來了許多灰白色的石塊,他把它們堆積在避風處的一角,然後拿起其中兩塊石頭,十分耐心地敲打著它們。
黑暗靜謐的沙漠與暗紅壓抑的世界傷痕對他而言似乎都已不再存在,他眼中彷彿只剩下了敲擊的石塊,「噠、噠、噠」的敲擊聲在夜幕中單調地迴響著,傳出去很遠很遠。
凡娜坐在避風處的牆壘下,好奇地看著巨人的舉動,過了很久才忍不住開口:「你在做什麼?」
「引火,」巨人淡淡說道,「在這裡,夜晚會很冷。」
「……但那些都只是石頭,」凡娜看著巨人收集起來的那些灰白色石塊,語氣中充滿疑惑,「……它們是可以燃燒的石頭?」
「是普通的石頭,」巨人沒有回頭,「這裡已經沒有別的東西了,除了沙子,就只有石頭。」
凡娜張了張嘴:「那……」
她的話沒說完,便被一簇突然跳躍的火星打斷了——細碎的火星從巨人手中敲擊的石塊間迸射出來,落在地上的蒼白石堆間,緊接著,火星便化作火苗,明亮的光焰從岩石中升起,漸漸旺盛起來。
凡娜無法理解地看著這一幕。
「火,還有石頭,它們是最重要的東西,」巨人靜靜地注視著那在岩石中燃燒的火焰,彷彿是在說給凡娜,又彷彿是在說給自己,「引燃的火焰是在夜幕中張開的眼睛,敲碎的石塊遠勝過尖牙利爪,當他們將樹枝點燃,將石頭相互敲打,不可思議的事情就發生了……」
巨人轉過頭,目光垂下:「旅行者,你知道嗎?文明的歷史是從火和石頭開始的。」
凡娜似懂非懂地聽著巨人的話,慢慢點了點頭。
她的文化課不是很好,但還不至於聽不懂巨人這些話的意思,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巨人要突然跟自己說這些。
這與「石頭能點燃」有什麼關係嗎?
但巨人顯然也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他很快便又回到了自己「工作」中——他將手深入石堆,彷彿絲毫不在意火焰的灼燒,他從那火堆中取出了一塊已經被燒黑的石頭,隨手敲掉了它的一角,令它呈現出一個銳利的尖角,隨後,巨人拿起了之前放在一旁的那根巨大長杖,利用石塊的尖角,開始很耐心地在長杖表面刻著什麼。
長杖的質地堅硬,而石塊的尖角脆弱易折,巨人的雕刻工作因而很慢很慢,往往需要很多次才能在杖身上留下一道不算太深的刻痕,而且還要頻繁重新敲打石塊,以製造新的「刻刀」。
在那根巨大的長杖表面,遍佈著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就都是這麼刻出來的?!
哪怕只是看了一小會,凡娜也意識到這幾乎是一項艱難、緩慢到令人絕望的工作,她無法想象巨人到底用了多久,付出了多麼驚人的耐心,才在那根巨大的手杖上留下了那數不清的刻痕——她覺得哪怕自己擁有了無盡的壽命,恐怕也做不到這種事情!
然而巨人只是沉默且耐心地雕刻著,用他能夠在這個死亡世界上找到的唯一工具——被火炙烤過的石頭。
凡娜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在做什麼?」
「記錄,」巨人慢慢說道,「記錄那些我還記著的東西,記錄這個世界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他停了下來,將長杖放在凡娜面前,抬手指著杖尾,那裡有著一串細密的符號。
「在這裡,他們學會了用火。」
巨人輕聲說著,語氣中彷彿帶著一絲自豪。
凡娜順著巨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看清了那些細密的符號——直到現在,她才看清它們的細節。
簡單的線條勾勒著兩個小小的人形輪廓,他們站在一個抽象的火堆圖畫前,高舉著雙手,彷彿在歡呼跳躍,又彷彿在向火敬拜。
不知為何,凡娜突然感覺有一股沉重的力量壓在自己心頭,她下意識地沿著手杖向上看去,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很快,她便發現它們並非都是象形圖畫,沿著手杖向上,那些象形圖畫漸漸變成了抽象而陌生的文字,文字又漸漸演化著,漸成各種形態,有的分化成了字母,有的卻還保留著圖畫一般的結構……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手杖盡頭的一小片空白上,一旁的篝火劈啪作響,火光在那裡映照、跳躍著。
凡娜慢慢抬起頭,她的目光沿著粗糙的打製石塊和枯瘦的手臂移動,最終落在巨人的臉孔上。
那堆積著皺紋的面孔正平靜地注視著一旁的火堆,一動不動的,像是另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