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莫里斯的老師

「不必拘禮,凡娜,這算不上公開場合,」海琳娜的虛影回了一禮,接著好奇問道,「為何突然呼喚我?是‘那艘船’上出了什麼事情?」

「船上一切正常——但發生了別的大事,」凡娜輕輕吸了口氣,整頓了一下情緒,隨後慢慢開口,「我向您傳達來自鄧肯船長的示警——失鄉號向整個文明世界示警……」

明黃色的燈光照亮了老舊的書架與古老的卷軸,寬大的胡桃木書桌上,精巧的鍊金器具正在維持著一組複雜的化學反應,偌大而又古樸的書房內,一位身材發福、面容和藹的精靈老人正平靜地坐在書桌旁——他是真理學院的領袖,智慧之神拉赫姆的教皇,盧恩。

這位精靈老人正注視著桌子上的鍊金裝置,然而在他的眼球中,卻倒映著來自遠方的情景——

「失鄉號向整個文明世界示警,我們已確認寒霜下方的深海中存在古神‘幽邃聖主’的甦醒現象,這種‘甦醒’過程可能會在任何一座城邦中復現,有證據表明,幽邃聖主的‘血肉’存在於萬物……」

矮矮胖胖的和藹精靈老人默默聽著這來自遠方的聲音,神色在逐漸變得嚴肅,而當對方話音落下,他才慢慢從書桌旁起身,一邊走向房間盡頭的某個書架一邊開口:「莫里斯,這些訊息中最激烈的那部分如果向外公佈,會被整個世界視作有史以來最驚悚的離經叛道——甚至連湮滅教徒們,也會覺得這事情有點極端了。」

「真理之路上沒有離經叛道,老師,在凡人創造出的‘經典’中只有兩種,一種是已經被推翻的,一種是等待被推翻的,這是您告訴我的。」

莫里斯的聲音聽上去沉穩有力,又帶著一種鋒芒內斂的執著與勇氣,這讓精靈老人忍不住回憶起了許多年前——當這個天賦卓絕的年輕人類還在真理學院求學的日子裡,他也是帶著這樣的執著,刨根問底地尋求著所有的答案,又帶著莫大的勇氣去質疑每一個問題。

這份好奇心與行動力放在一位學者身上顯得熾烈而又危險,無數很有天賦的年輕人會在這股力量的推動下迅速攀登真理的高峰,但他們中的許多人會在攀登的過程中被知識本身的危險擊倒,另一部分,則有機會冷靜下來,在導師的庇護和引導下學會壓制自己的天賦,學會如何謹慎地綴飲真理的涓涓細流。

而更少的一部分,諸如莫里斯這樣的傑出學生,則能夠選擇第三條路——

在兩年內掌握各式輕重武器的射擊、冷兵器使用、爆破、神秘學護身術以及綜合格鬥技巧。

他們皆是真理學院以及真理學院附屬武校的驕傲。

盧恩在大書架前停下了腳步,伸手從中抽出一本記錄簿。

開啟之後,慢慢翻閱,一頁一頁皆是昔日學生的音容笑貌——他們最青春年少的模樣被留在蘊含魔力的書頁中,或靦腆地站著,或對著書外的人揮手,或做著鬼臉,或爽朗大笑。

一個人類年輕人站在教室門口,雙手抱胸,一臉自信地看著這邊,黑白的影像下方,是莫里斯·安德伍德這個名字,以及對應的學籍記錄。

「是啊,我教過你,凡人的經典只有兩種,被推翻的以及等待被推翻的……真理之路上沒有離經叛道,因為真正的真理無需人的認可,它自有永有……」

盧恩自言自語般輕聲嘀咕著,一隻眼睛看著書頁上的學生,而在他的一隻眼球中則仍舊倒映著這位學生今日的模樣——白髮已經爬上鬢角,與學籍冊中那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了。

人類的壽命實在短暫,與人類建立深厚感情,對於精靈而言其實是一件充滿艱難和痛苦的事情——這些朋友與學生總是很快便會老去,然後在精靈們反應過來之前便化作一抔黃土,回憶與離別往往來的十分突兀,每一份感傷都會遲到,且帶著無法挽回的遺憾。

但盧恩仍然樂於接納、教導那些來自人類社會的學徒。

因為哪怕是在短暫的壽命中,這些學徒仍然能爆發出令精靈驚歎的學習能力,而伴隨著短暫壽命催生出的探索欲和可能性,在盧恩看來更是追求真理過程中極為寶貴的特質。

莫里斯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鄧肯船長認為,有必要將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所有情報全部告知給四神教會,僅在與各城邦以及探險家協會交流的過程中進行有選擇的保留——因為四神教會有能力也有足夠的認知,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份‘示警’。」

「……這聽上去很有道理,但他沒想過另一個可能性嗎?」盧恩慢慢說道,「這份‘示警’的內容過於驚悚,甚至像是一種比湮滅教徒的異端邪說更加極端的異端論調,這會被教會視作一種……敵意,甚至被當成新的異端宣教,對某些比較保守的神官而言,他們不會首先認可這是一份‘警告’,而會傾向於把這當成對他們信仰的進攻。」

「祂不在乎。」

「哦?」

「風暴將至,而先有雷鳴示警——但雷霆本身並不在意凡人是否躲了起來,這就是船長的態度。」

「……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