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香氣中,最濃郁的卻是來自長桌盡頭的一盆湯。
鮮美的魚湯,其中浸泡著已經分辨不出種類的、微微卷曲起來的嫩肉,熱氣在其中升騰,微微搖晃的湯麵上,那些捲曲的肉片彷彿還殘留著一點點活性,還在繚繞的蒸汽中震顫、痙攣。
但當仔細看去的時候,那震顫與痙攣卻又像幻覺一般從未發生。
勞倫斯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目光落在那份魚湯上,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麼種類的魚,也察覺不到這份「食物」有什麼異樣,然而一種強烈的直覺仍舊在他心底砰砰直跳,那是幾十年在無垠海上奔波遊蕩所積累下來的東西,是讓他這個沒有靈性天賦的「普通人」也能察覺某些超凡之物的「經驗反應」——
這曾是極端危險的東西,是足以致人死地,令遠洋艦船葬身深海的恐怖,是……
「是新鮮的魚,」鄧肯微笑著,對初次參加集會的勞倫斯和阿加莎說道,「我今天剛釣上來的——專門跑到了離寒霜本島頗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才釣到。」
魚?在遠離安全航線、遠離島嶼庇護的海域,釣上來的「魚」?
勞倫斯精神恍惚了一下,心中突然浮現出有些驚悚的猜想,而不遠處的莫里斯則友好地對他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勞倫斯船長,不過放鬆點,這是加入我們必要的步驟,而且你不必心懷顧慮,它已經無害了——在這艘船上,它確確實實是食物。」
勞倫斯稀裡糊塗地聽著,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愛麗絲已經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不過在來到阿加莎面前的時候,愛麗絲有些困惑地停了下來。
「我沒辦法吃東西,」阿加莎臉上帶著些許尷尬,「這副軀體已是一具死亡的空殼,無福再享用美食了。」
「沒關係,」鄧肯見狀大度地擺了擺手,「說著是船上的規矩,實際上就跟普通的聚會沒什麼兩樣,能吃的就吃點,不能吃的閒聊幾句也是拉近感情。」
一邊說著他一邊轉過頭,又看了一眼放在提瑞安面前的水晶球:「露西,你也別忘了自己的晚餐。」
「在吃了在吃了,」露克蕾西婭趕緊回答著,「露妮給我送來了烤蘋果派和鹹肉餡餅!」
鄧肯聽完點了點頭,便笑著看向長桌兩旁,隨手拿起了放在手邊的酒杯,以主人的身份,高高舉杯:
「那麼,為我們相聚在此的日子——」
輕微眩暈的感覺一點點褪去了,視野邊緣的幽綠火光也漸漸消散在空氣中,清新冷冽的海風吹過甲板,帶來頭腦的瞬間清明。
在失鄉號上參加聚會的經歷仍彷彿一場夢,帶著些許不真實感縈繞在腦海中。
勞倫斯甩了甩腦袋,讓自己進一步恢復清醒,隨後來到甲板邊緣,望向已經漸漸沉入夜幕的大海。
失鄉號那微微泛著幽光的剪影仍漂浮在白橡木號不遠處的大海上。
「……真跟做夢一樣。」
在詭秘莫測的幽靈船上聚會,與包括活人偶、太陽碎片、幽邃惡魔在內的各種「人物」交流,在靈界深度探討古神和末日的秘密,隨後在亞空間陰影的注視和見證下,共同分食深海子嗣的血肉。
當集會結束,現實世界的風再度吹過臉頰,當頭腦中的緊張與麻木漸漸褪去,自身重新能夠以人類的理性去思考,當集會過程中那些輕鬆又古怪的印象消散,勞倫斯終於漸漸意識到了剛剛所發生的一切的「本質模樣」。
一種後知後覺的「了悟」湧了上來,他卻說不清楚自己心中此刻到底是個什麼感覺。
正常人應該感到後怕,應該感到可怖,最起碼,這時候回憶起吃進肚子裡的「魚」時,應該感到驚悚。
然而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唯有一種異樣的平靜與歸屬感,安撫著他略顯躁動的心情。
魚,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