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黑夜

她摸著黑坐起身,頭腦遲鈍了半天才稍微恢復清醒,她迷茫地打量著四周,終於從那黑暗中分辨出一些事物的輪廓。

一些熟悉而遙遠的記憶漸漸甦醒過來,在看清自己周圍的景象之後,雪莉終於猛然睜大了眼睛。

下一秒,她便猛然從床上跳了下來,同時發出一連串極其惱怒,甚至惱怒到有點顫抖,顫抖中彷彿透露著恐懼和緊張的咒罵:「該死,該死,該死……x!tmd又是這個,又是這個!我x的!」

一連串響亮的咒罵打破了黑暗中的寧靜,那咒罵聲卻不是雪莉熟悉的聲音,而是更加幼小、更加稚嫩,僅存在於回憶中的童聲,她跳到了地上,看到自己的手腳也變得和記憶中一樣瘦小稚嫩,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睡衣,那睡衣也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袖口破損的地方還有著那個熟悉的、用生疏手法繡補上去的小狗。

「別xx的折騰我了!別xx的折騰我了!」

雪莉在黑暗的房間中吼叫起來,她衝向了那扇緊閉的房門,拳打腳踢地想要打破那斑駁的木板,然而大門卻像鋼筋水泥澆築一般紋絲不動,她用頭去撞,又用牙去咬大門的把手,但這完全是發洩式的舉動根本毫無意義,她只能用小小的身體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在撞擊中任憑時間流逝,任憑附近的視窗灑進來一點點晨光,任憑門外傳來了她在這一日凌晨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她聽到有人在隔壁房間起床,聽到有腳步聲,有收拾東西的聲音。

她聽到其中一個腳步聲靠近了大門,一個很溫柔,很熟悉的聲音在輕聲開口:「雪莉,雪莉?起床了嗎?還在生氣嗎?」

雪莉撞擊房門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她靠在木門上,用盡全身力氣貼著門板,她很不想聽下去,卻又貪婪地聽著門外傳來的動靜。

「雪莉,我和爸爸去給你買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等我們回來,你就不生氣了好不好?」

「別走……」雪莉突然發出了聲音,起先只是很小聲的嘀咕,但很快,嘀咕聲變成了喊叫,「別走……別走!別去!別去!」

她終於哭喊起來,哪怕知道沒用,仍然大聲喊叫著:「別去!別出門!別出門啊tmd!別出門啊!」

然而時間仍舊走向了下一秒,就像刻在腦海中的記憶無法回頭——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

拿起手提袋的聲音,父母遙遠而模糊的交談聲,門把轉動,開門,關門,鑰匙轉了一圈,接著又是半圈。

雪莉在黑暗中慢慢坐了下來,開始計算自己的心跳。

心跳到第一千二百下的時候,起火的驚呼聲從遠方傳來。

心跳到第一千六百下的時候,刺鼻的煙味和嗆人的煙霧開始滲透門縫。

心跳到第一千八百下的時候,街道上已經全是狂亂的喊叫,刺眼的紅光充斥著視窗,仿若整座城邦被投入熔融的岩漿中。

心跳到第兩千下的時候,一聲沉重的悶響從家門方向傳來——大門被打破了,彷彿是有什麼巨獸正踏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進來,一步步靠近這個鎖死的房間。

然後,房間的門終於倒了下來——雪莉用盡全身力氣都不可能撞開的木門,此刻像碎紙一樣四散破碎。

一個可怕的生物出現在那裡,那是一頭巨大的漆黑魔犬,是由骸骨、陰影、煙霧和灼熱的灰燼扭曲拼合而成的噩夢,這來自幽邃的惡魔對於一個只有六歲的孩子而言幾乎是個龐然大物,而現在,它那空洞的血色眼窩已經捕捉到了房間中的「活物」。

雪莉平靜地注視著出現在眼前的魔犬。

這是一隻幽邃獵犬——但現在還不是她的阿狗。

不是那個擁有「心」的阿狗,不是那個會去垃圾桶裡翻找食物來餵養自己的阿狗,不是那個會努力講蹩腳笑話來逗自己,最後卻只教了自己一堆髒話的阿狗。

幽邃獵犬踏進房間。

咀嚼血肉與骨頭的聲音響了起來。

雪莉躺在地板上,感受著自己的肢體被魔犬吞噬,鑽心的劇痛隔了十一年的記憶帷幕,在她的頭腦中遲鈍且麻木地瀰漫著,她繼續數著自己的心跳,數著阿狗要什麼時候才會是自己的阿狗,又計算著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按照過去的經驗,是一週?還是兩週?

她的意識漸漸有些渙散,即便是在這漆黑的夢境中,那些遙遠、遲鈍而麻木的痛苦也終於漸漸追了上來,而在愈發模糊的視線中,她突然看到在不遠處的床鋪上,在黑暗最深處的陰影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似乎並不是突然出現的,他彷彿從始至終就在那裡,從這個夢境開始,從每一次夢境開始,甚至——雪莉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冒出這個驚人的念頭——甚至從十一年前就在那裡。

他就在那裡坐著,然而直到現在,她才第一次發現這個身影的存在,就彷彿長久的迷霧突然破開,讓她能窺看到那迷霧背後的存在。

一點微末的幽綠火光不知從何浮現,映亮了那個身影的面容,陰鬱而威嚴——雪莉不曾見過這張臉,但她產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無意冒犯。」

那個陰鬱而威嚴的身影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