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輔助呂后,誅殺韓信,很符合漢帝「固根基」的方略,是為劉邦除去了一塊心病。劉邦對蕭何更加恩寵,加封五千戶。這就是後來人們常說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語的由來。
自汙名節以釋君疑
蕭何計誅韓信後,劉邦對他更加恩寵,除對蕭何加封外,還派了一名都尉率500名兵士作相國的護衛,真是封邑進爵,聖眷日隆。眾賓客紛紛道賀,喜氣盈庭。蕭何也非常高興。這天,蕭何在府中擺酒席慶賀,喜氣洋洋。突然有一個名叫召平的門客,卻身著素衣白履,昂然進來弔喪。蕭何見狀大怒道:「你喝醉了嗎?」
這位名叫召平的人,原是秦朝的東陵侯。秦亡後隱居郭外家中種瓜,味極甘美,時人故號東陵瓜。蕭何入關,聞知賢名,招至幕下,每有行事,便找他計議,獲益匪淺。今天,他見蕭何仍未領會他的意思,便說:「公勿喜樂,從此後患無窮矣!」蕭何不解,問道:「我進位丞相,寵眷逾分,且我遇事小心謹慎,未敢稍有疏虞,君何出此言?」召平說道:「主上南征北伐,親冒矢石。而公安居都中,不與戰陣,反得加封食邑,我揣度主上之意,恐在疑公。公不見淮陰侯韓信的下場嗎?」蕭何一聽,恍然大悟,猛然驚出一身冷汗。第二天早晨,蕭何便急匆匆入朝面聖,力辭封邑,並拿出許多家財,撥入國庫,移作軍需。漢帝劉邦十分高興,獎勵有加。
劉邦親自率兵征討。他身在前方,每次蕭何派人輸送軍糧到前方時,劉邦都要問:「蕭相國在長安做什麼?」使者回答,蕭相國愛民如子,除辦軍需以外,無非是做些安撫、體恤百姓的事。劉邦聽後,總是默不作聲。來使回報蕭何,蕭何亦未識漢帝何意。一日,蕭何偶爾問及門客,一門客說:「公不久要滿門抄斬了。」蕭何大駭,忙問其故。那門客接著說:「公位到百官之首,還有什麼職位可以再封給你呢?況且您一入關就深得百姓的愛戴,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百姓都擁護您,您還再想盡方法為民辦事,以此安撫百姓。現在皇上所以幾次問您的起居動向,就是害怕您藉助關中的民望有什麼不軌行動啊!試想,一旦您乘虛號召,閉關自守,豈非將皇上置於進不能戰,退無可歸的境地?如今您何不賤價強買民間田宅,故意讓百姓罵您、怨恨您,製造些壞名聲,這樣皇上一看您也不得民心了,才會對您放心。」蕭何長嘆一聲,說:「我怎麼能去剝削百姓,做貪官汙吏呢!」門客說:「您真是對別人明白,對自己糊塗啊!」
蕭何何嘗不明白,對於一般的小官吏,漢帝並不怕他們有野心。所以一有貪贓枉法行為,必遭嚴懲。對於自己這樣的大臣,漢帝主要是防止他們有野心,對於貪贓枉法那些小事,反不足輕重了。為了釋去主上的疑忌,保全自己,蕭何不得已違心地做些侵奪民間財物的壞事來自汙名節。不久,蕭何的所作所為就被人密報給了劉邦。果然,劉邦聽後,像沒有發生什麼事一樣,並不查問。當劉邦從前線凱旋歸來時,百姓攔路上書,控告蕭相國強奪、賤買民間田宅,價值數千萬。
劉邦回到長安後,蕭何去見他時,劉邦笑著把百姓的上書交給蕭何,意味深長地說:「你身為相國,竟然也和百姓爭利!你就是這樣「利民」啊?你自己向百姓謝罪去吧!」劉邦表面上讓蕭何向百姓認錯,補償田價,可內心裡卻暗自高興,對蕭何的懷疑也逐漸消失。鎮國家、撫百姓的蕭何,違心地幹了侵害百姓利益的事情,心中很不安,總想找機會補償百姓。不久,蕭何看到長安一帶耕地狹小,百姓缺衣少食,可是天子的上林苑中卻有許多閒著的荒地用來放養禽獸。蕭何覺得太浪費了,便上奏請皇上把這些荒地分給百姓去耕種,收了莊稼留下禾杆照樣可以供養禽獸。漢帝劉邦當時正在病中,見此奏章,又恨蕭何取悅於民,一怒之下,下令將蕭何逮捕入獄。滿朝文武以為蕭何必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怕連累自己,都不敢替他申辯。幸虧有一個名叫王衛尉的人,平日素敬蕭何的為人,在侍衛劉邦時順便向劉邦探問:「蕭相國犯了什麼大罪?」劉邦餘怒未消,道:「休要提他?提起他朕就生氣。當年李斯為秦相時,做了好事都歸君主,出了差錯就攬在自己身上。現在蕭何受了商人的許多賄賂,竟要求我開放上林苑給百姓耕種,這分明是想取悅於民,自己得個好名聲嗎?不知道把我看成是什麼樣的君主了!」王衛尉聞言奏道:「陛下未免錯疑丞相了。臣聞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相國為民興利,化無益為有益,正是丞相調和鼎鼐應做的職務。民間百姓感激,斷不會感激丞相一人,因為有這樣的良相,必是賢明之君主選用的。還有一層,丞相如有野心,當年陛下在外征戰數年,他那時候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坐據關中,何至反以區區御苑,示好百姓,而去收買人心呢?」王衛尉見漢帝認真在聽,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前秦滅亡,正因君臣猜忌,才給了陛下機會。陛下若疑忌蕭丞相,不但淺視了蕭何,也看輕了陛下自己呀。」劉邦聽了,心裡雖然不大高興,但想想王衛尉的話畢竟有些道理,於是揮揮手,當天就命人放了蕭何。
開恩釋放謹慎恭敬
蕭何當時已是60多歲的老人了,見劉邦開恩釋放了他,更是誠惶誠恐,謹慎恭敬。雖然因為全身帶上刑具,害得他手足麻木,連路都快走不動了,而且蓬頭赤足,汙穢不堪,但又不敢回府沐浴再朝拜天子,只得這樣上殿謝恩。劉邦見蕭何如此狼狽,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安撫蕭何道:「相國不必多禮!這次的事,原是相國為民請願,我不允許。我不過是夏桀、商紂那樣的無道天子罷了,而你卻是個賢德的丞相。我之所以關押相國,就是要讓百姓知道你的賢能和我的過失啊!」劉邦的這段話雖然言不由衷,但對蕭何的廉政為民,終於還是預設了。從此以後,蕭何對劉邦更是誠惶誠恐,恭謹有加了。劉邦也照例以禮相待,但蕭何從此對國事就只能保持沉默了。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漢十二年(西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漢高祖劉邦病逝於長樂宮,享年62歲。同年,太子劉盈即位,是為惠帝。蕭何繼任丞相。不過這時,蕭何年事已高。這期間,蕭何在「約法三章」的基礎上,參照秦法,摘取其中合乎當時社會情況的內容,制定了律法共九章。這是漢朝製作律令的開端。蕭何制定的漢律九章,刪除了秦法的苛繁、嚴酷,使法令更為明簡。西元前193年,年邁的相國蕭何,由於常年為漢室操勞,終於臥病不起。病危之際,漢惠帝親自前往探望,並趁機詢問:「丞相百年之後,誰可代之?」接著惠帝又問:「曹參如何?」蕭何聽了,竟掙扎起病體,向惠帝叩頭,道:「陛下能得到曹參為相,我蕭何即使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恨了!」諡文終侯。娶妻同氏,封一品夫人,生子二,長子蕭祿,次子蕭延。
蕭何死後,曹參繼任丞相,一切公務悉照舊章,照例而行,清靜治民,樂在其中。長此以往,一些朝臣便在惠帝面前參奏他,惠帝也疑心他倚老賣老,便召見曹參問其緣故。曹參反問惠帝道:「陛下自思聖叨英武,能及先帝嗎?」惠帝被問得漲紅了臉,答道:「朕年未成冠,且無閱歷,如何及得先帝!」曹參又問:「陛下視臣及得蕭丞相嗎?」「朕看來似乎也不能及。」惠帝答道。「陛下說的正是!伏思先帝以布衣起家,南征北討,方有天下。若非大智慧,大勇毅,焉能至此。蕭丞相明訂法令,中具規模,行之已久,萬民稱頌。今陛下用臣為相,只要能夠奉公守法,遵照舊章,能繼舊業,已屬幸事。若自作聰明;推翻成法,必致上下紊亂,恐欲再求今日之太平,已無可得矣!」惠帝恍然大悟。這就是成語「蕭規曹隨」的來歷。就這樣,曹參位相3年,極力主張清靜無為不擾民,遵照.蕭何制定好的法規治理國家,使西漢政治穩定、經濟發展,人民生活日漸提高。
漢王五年,已經殺死了項羽,平定了天下,論功行賞,群臣爭功,過了一年多也評定不下來。高祖因為蕭何功勞最大,把他封為酇侯,得到的領地最多。功臣們都說:「我們親自身披鎧甲,手執兵器,多的打過一百多次仗,少的也經歷了幾十次戰鬥,攻城野戰,奪取地盤,功勞有大有小。現在蕭何沒有汗馬之勞,只是靠文字寫作,提點建議,不參加作戰,反而比我們得的封地多,這是為什麼?」高祖說:「各位知道打獵嗎?」大家說:「知道。」高祖說:「知道獵狗的作用嗎?」大家說:「知道。」高祖說:「打獵的時候,追趕捕殺野獸兔子靠的是狗,但發現野獸蹤跡,向狗指示野獸所在之處的卻是人。現在你們各位只能捉到奔跑著的野獸,功勞的性質和獵狗相當,至於蕭何,他能發現蹤跡,指示方向,功勞的性質和獵人相當。況且你們只是自己跟隨著我,多的一家有兩三個人。現在蕭何全家族幾十個人都跟著我,他的功績是不能忘掉的。」大家都沒有人敢說話了。
列侯們全都接受了封賞,在排列他們地位的先後時,大家都說:「平陽侯曹參身上負過七十處傷,攻城野戰,奪取地盤,功勞最多,應當排第一。」高祖已經對功臣們力排眾議,多封給了蕭何領地,到排列地位先後時,沒有理由再駁倒他們,但心裡還是想排蕭何為第一。關內侯鄂千秋上前說:「大家的意見都不對。曹參雖然有攻城野戰奪取地盤的功勞,這只是暫時得利的事情。皇上和楚國對抗五年,經常損失軍隊,幾次隻身逃走,但蕭何經常從關中派軍隊前往皇上所在的地方補充,沒有皇上的命令徵調,卻多次有幾萬軍隊在皇上兵力匱乏時到來。楚、漢雙方在滎陽對峙了好幾年,軍隊沒有現成的糧食,蕭何在關中通過水路和陸路運送,供給糧食,不使前線缺糧。皇上雖然多次失去了崤山以東地區,蕭何經常保全關中等候著皇上,這是千秋萬代的功業。現在即使少了曹參這樣的人幾百個,對漢朝來講有什麼損失?漢朝有了他們,也不一定就非靠他們才能成功。怎麼能讓一時的功績凌駕於千秋萬代的功績之上呢?蕭何應當排第一,曹參排第二。」高祖說:「對。」於是便讓蕭何排第一,容許他帶著劍穿著鞋上殿,拜見皇帝時可以不快步行走。
高祖說:「我聽說推舉賢人應該受重賞。蕭何功勞雖然高,由於有了鄂君的評說,大家才更加認識清楚。」於是就在鄂千秋原來享有的關內侯封地的基礎上封他為安平侯。這天,高祖對蕭何的父子兄弟十幾個人都予以封賞,每人都有封地。又給蕭何加封了兩千戶領地,因為高祖以前到咸陽服徭役時,只有蕭何送自己的禮錢比別人多了兩枚。
漢高祖十一年,陳豨造反,高祖親自率兵到邯鄲鎮壓,叛亂還沒有平息,淮陰侯韓信在關中謀反,呂后採納了蕭何的計謀,誅殺了韓信,詳細情況記載在《淮陰侯列傳》中。高祖聽到韓信被誅殺的訊息後,派使者任命丞相蕭何為相國,加封給他五千戶領地,命令一名都尉率領五百士兵作為相國的衛隊。人們都向蕭何慶賀,只有召平來向他表示哀弔。召平是原來秦國的東陵侯,秦朝滅亡後,他成為平民,家裡貧窮,在長安城東種瓜,他的瓜很甜美,所以民間稱為「東陵瓜」,是根據召平而得名的。召平對蕭何說:「災禍從此要降臨了。皇上在外風餐露露宿,你在朝廷留守,沒有冒著矢石去作戰,卻加封給你領地,又為你設立衛隊,這是因為淮陰侯剛在京城謀反,皇上對你也不放心了。他設立衛隊保護你,並不是要用這種方式來給你增加榮耀。希望你讓出封地不要接受,把全部私有財產都拿出來贊助軍費,皇上心裡就高興了。」蕭何聽從了他的建議,高祖這才非常高興了。
高祖十二年秋天,黥布造反,高祖親自率兵去鎮壓,多次派使者回來問相國在做些什麼。蕭何因為高祖在軍隊中,便像平息陳豨叛亂時一樣,安撫勉勵百姓,拿出所有的財物供應軍需。有個客人對他說:「你被滅族的時間不會很長了。你的地位是相國,功勞第一,還能再給你加官晉級嗎?而你從剛入關中起就得到百姓的擁護,十多年了,百姓都歸附你,你卻還在努力地得百姓的好感。皇上多次派人來問你的情況,是怕你顛覆關中。你現在為什麼不多買田地,用低的價錢強行向人賒借,用這些方法毀壞自己的名譽,皇上才能對你放心。」蕭何便聽從了他的主意,高祖這才十分高興起來。
高祖結束了討伐黥布的戰事回來,百姓們攔路上書告狀,說相國用低價強行購買百姓的土地房屋,價值幾千萬錢。高祖到達長安,蕭何前去拜見,高祖笑著說:「堂堂的相國居然向百姓漁利。」他把百姓的揭發信全都給了蕭何,對他說:「你自己去向百姓認錯吧。」蕭何便為百姓請求說:「長安地方狹小,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希望能允許百姓進去耕種,不要讓他們收走秸杆,留下來作為禽獸的飼料。」高祖非常生氣地說:「相國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財物,倒來為他們向我要上林苑!」便把蕭何交給廷尉關押起來,給他戴上了鐐銬。過了幾天,有個姓王的衛尉陪著高祖,他上前問高祖說:「蕭相國犯了什麼大罪?皇上怎麼突然把他關起來了?」高祖說:「我聽說李斯輔佐秦始皇時,有好事便歸功於皇帝,有過失就自己承擔責任。現在相國拿了商販們的錢,卻為百姓向我要上林苑,用這個辦法討好百姓,所以我把他關起來治罪。」王衛尉說:「在職責範圍內的事,如果對百姓有利,相國向皇上請求,這真是宰相應該辦的事,皇上怎麼能懷疑相國是因為接受了商人的錢呢?況且皇上抗擊楚國好幾年,陳豨和黥布造反,皇上親自率兵去平息,在當時,蕭相國留守關中,只要動一下手腳,函谷關以西就不屬於皇上所有了。蕭相國不在這時候給自己謀利,現在反而會貪圖商人的錢嗎?並且秦朝皇帝因為聽不到人們議論自己的過失而失去了江山,李斯為皇帝分擔過錯的責任,又哪值得效法呢?皇上懷疑宰相的見識為什麼這樣短淺呢?」高祖聽了,心中不高興,這天,他派使者拿著符節放出了蕭何。蕭況年老,一向恭敬謹慎,光著腳向高祖陪罪。高祖說:「相國不必這樣,您為百姓請求上林苑,我不答應,我不過是像桀、紂一樣的君主,而相國是賢明的宰相。我故意將您關起來,是為了讓百姓知道我的過錯。」
蕭何一向和曹參不好,在他病重時,孝惠帝親自去探望他的病情,順便問他:「您如果百歲以後,誰可以接替您的職位呢?」他回答說:「沒有人比君主更瞭解大臣的。」孝惠帝說:「您看曹參怎麼樣?」蕭何叩著頭說:「皇上找到合適的人選了。我死了也不遺憾了。」
蕭何購置土地房屋總是選在偏僻的地方,建造住宅不修圍牆等,對人說:「後代人如果好,就效法我的簡樸,如果不成器,這種房屋也不會被有權勢的人家奪去。」孝惠帝二年,相國蕭何去世,諡號為文終侯。
蕭何有四代後人由於有罪而失去過世襲的爵位,每當斷線時,天子總是再尋找蕭何的其他後人,再封為酇侯,功臣中沒有人能比得上。
太史公說:「蕭何相國在秦朝時擔任文筆小官,庸庸碌碌,沒有突出的作為。在漢朝興起時,他依傍了天子的光輝。蕭何為漢朝謹守關中這一家底,利用百姓痛恨秦朝法令的情況,順應潮流,和他們一起革新政治。韓信、黥布等人都已經被誅殺,蕭何的功勳就顯得十分顯耀了。他位置處於群臣之首,聲望流傳後世,他的功業可以和周文王時的閎夭、散宜生等人比高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