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安梁區,三醫院。
天公作美,今天暖陽高照,萬里無雲,正適合除夕這樣的喜慶日子。
住院部的大門口也貼上了春聯,掛著燈籠,一派喜慶。
樓下的小公園內,穿藍白病號服的病人們散漫地遊蕩著,有三五成群像小孩一樣嬉戲打鬧的,也有獨自一人蹲在牆角碎碎唸的,還有立在原地仰頭看著天空眼睛一眨不眨的。
噴泉旁有一個象棋石桌,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一邊下象棋一邊曬太陽。
左邊的醫生姓孫,很年輕,身材瘦小,戴黑框眼鏡,斯斯淨淨,頗有點文弱書生的感覺。
他開局炮打中卒,不忘閒聊道:「老唐,你知道忒修斯之船麼?」
對面的醫生四十來歲,有點斜頂,胖嘟嘟的肉臉,圓鼻頭,寬下巴,長得頗有福氣,他上馬保卒,一臉不屑:「這話題,我初中就不聊了。」
「聊一聊嘛。」小孫繼續下棋,「我一直沒琢磨明白,你看啊,一條船在海上航行,每過段時間它就換上一塊新木頭,當船上岸時,所有木頭都換了一遍,那你說這船,還是原來的船麼?」
「是,也不是。」老唐慢悠悠地下著棋。
小孫皺眉,有點失望:「老唐,你又來這種車軲轆話。」
「呵呵。」老唐高深莫測地笑了:「人體細胞每6到7年就會徹底更新一次,那我問你,7年前的你,還是你麼?」
「這個嘛。」小孫略一思考:「當然是我。」
「非也,非也。」老唐吃掉對方一個炮:「是,也不是。」
「跟你聊天真沒勁,不懂就不懂嘛,又不是丟人,我看你呀光長年紀,沒長智商。」小孫對前輩老唐毫不留情,吃了對方一個馬。
「呵呵。」老唐也不生氣,「到了我這年紀你就會明白,光靠智商,很多問題都解決不了,得靠悟性。算你走運,今天心情好,我來跟你掰扯掰扯。」
「洗耳恭聽。」
老唐上馬將軍:「我說是,也不是,取決於不同的哲學觀,你呀,跟大多世人一樣,糾結因果,沉迷永恆,身為有限個體,卻想追逐無限,自尋煩惱,自討苦吃。」
小孫一愣,手上的車都忘了堵馬腳。
「你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一個整體,併產生可以掌控和理解它的錯覺,那你當然還是你,你是你的主人,不管你體內的細胞更新多少次,你永遠是你,不管物質如何更替和泯滅,你還是你,你們喜歡把這東西稱之為靈魂、意識,認為它們永恆不滅。」
「不是麼?」小孫說。
老唐眯眼微笑,「我可不這麼認為,我不覺得生命是一個整體,它只是無數個流動變幻的瞬間的不斷疊加,別說七年前的我不是我,上一秒吃你卒的我,也不是這一秒的我。」
小孫手裡拿著炮,傻眼了。
老唐侃侃而談:「換句話說,根本沒有‘我’這種概念,我並不存在。生命也不過是無數個當下的累計,這個累計讓我們產生了主體和客體的錯覺,讓我們覺得自己是自己,其他是其他,宇宙是宇宙。」
「小孫,你好好想想,你誕生於這個宇宙,又如何能從宇宙中剝離出來?」
「狂妄啊!無知啊!」
「就像魚思考自己跟海水的關係,卻不知道,它什麼都不是,海水也什麼都不是,它們的共同名字叫海洋。」
「所以,你的答案是?」小孫說。
「下棋。」老唐淡淡一笑:「下棋就是你,就是我,就是宇宙,就是無限。」
小孫似懂非懂,他眉頭一皺:「那,那艘船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船?」
「誒,又著相了。」老唐搖頭嘆氣,平車將軍,死棋。
「6號!7號!」一名醫生氣急敗壞地衝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護士:「誰讓你們偷我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