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沉默。
「我是麼?」六霜問。
青龍看著天花板,輕聲嘆息道:「站在無色的立場,她的責備沒有錯。摘星閣一役,我們手上沾染了太多無辜者的鮮血,即使我們是正義的,也無法改變這一點。」
「我們錯了嗎?」六霜又問。
「我服從麒麟的命令,你服從我的命令,僅此而已。」青龍回答。
「如果……」六霜略微停頓:「如果麒麟會長錯了呢?」
「我相信麒麟。」青龍說。
六霜思考了下:「我也相信您。」
「我們有罪,但沒有錯。我們是戰士,戰士的天職就是貫徹信念、服從命令。」
「是。」
黑暗中,青龍銳利的雙眼柔軟了一些:「六霜,你跟我這麼多年,我有跟你說過我的事麼?」
「沒有。」
「想聽麼?」青龍問。
平躺在床上的六霜微微眨眼,表示想聽,隨即意識到青龍根本看不見,立刻開口道:「想。」
青龍雙手交叉枕著頭,微微眯眼:「覺醒前我是特種兵,那年散角那邊戰亂四起,我所屬的小隊前去營救一批僑胞,但我們低估了本地武裝的兇險和殘暴,最終任務失敗,那些僑胞,還有我們整個小隊全軍覆沒。」
房間進入短暫的沉默。
六霜認為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她不知道要說什麼。
青龍再度開口:「我體內全是炮彈碎片,根本救不活了,最後竟然奇蹟生還。」
「後來我才知道,我沒死是因為我覺醒了,我在瀕死之際聽到天賦名和序列號,我以為那是神志不清產生的幻覺,而且我的天賦剛覺醒時很不明顯,雖然傷愈後我的身體似乎比之前更強壯了,但我也沒多想。」
「傷愈後我退伍了,患上嚴重的心理疾病,我認為我沒資格活著,輕生的念頭像一條毒蛇,無時無刻不盤踞在我心頭。但作為一名軍人,我認為輕生是懦弱、可恥的表現,這讓我沒有付諸行動,最終導致內心的分裂。」
「後來我遇見了麒麟,他是心理醫生,也是覺醒者。」青龍淡淡一笑。
「他猜到我也覺醒了,但沒拆穿,只把我當普通患者,他一點點幫我走出來,直到我基本復原,他才坦白自己的身份,引我進入另一個世界。」
「麒麟曾對我說,大部分人都只關心眼前的哭聲,這無可厚非,但總得有人關心遠方的哭聲,因為遠方的哭聲,才是未來。」
「麒麟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的未來。人類不能滅亡,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人類也要延續下去。」
「必須有人活著,必須有人記住已逝之人和遠去的歷史,記住這個文明是從何而來,記住這個文明一路的黯淡與閃耀。」
「這是生者的責任,是我們只要還活著一天,就必須扛起的責任。」
「這就是我人生的意義,也是我要貫徹到底的信念。」
還是第一次,青龍跟麒麟以外的人說出這番話,雖然這不能減輕他參與摘星閣一役的罪惡感,但他心中的沉重感卻減輕了少許。
「六霜,你的信念是什麼?」
此刻的六霜還平躺著,她只覺得胃部沉甸甸的,似乎還有些溫暖,很奇怪的感受,她之前從沒有過。
「您的信念,就是我的信念。」六霜忠誠地回答。
「孩子,你這是在逃避。」青龍語重心長道:「不過沒關係,你還小,今後總會找到自己的信念。」
「我可能……永遠找不到。」六霜說。
「為什麼?」
「無色說得對,我可能……沒有心。」六霜眼底流露出一絲彷徨:「大家的快樂、悲傷、難過、愧疚、同情……這些,我好像都沒有。」
「你很在意自己沒有心這件事麼?」青龍問。
「我不知道。」六霜微微低頭。
「你在困擾。」青龍說。
「是。」六霜承認,「有時候,我會困擾。」
「那就說明你有心。」青龍很篤定,「沒有心的人,是不會感到困擾的,你只是封閉了內心,你太小就覺醒了,你的心選擇了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黑暗中,六霜的身體輕輕一顫,她盯著天花板上那一抹暗淡的月光,胃部的奇怪感覺又湧現出來。
——原來,我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