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見賈蘭被打翻,顧不得他之前的無禮,花容失色,忙上前去扶他。
賈蘭自然沒受什麼傷,只是有些疼,他從李紈懷裡掙出後,重新跪下,對李紈磕了三個頭後,又轉身對賈環道:「三叔,侄兒錯了,不該對孃親不敬。」
賈環正色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絕沒有第二次,我賈家的米,不養狼心狗肺的不孝畜生。」
賈蘭聞言,眼中的淚撲簌撲簌的掉落,一臉委屈的點頭。
李紈見之心都快碎了,哀求的看向賈環。
賈環給了個安心的眼神後,又喝道:「擦掉眼淚,什麼毛病?」
賈蘭忙去袖子擦了擦眼角,有些窘迫。
賈環還想再訓兩句,卻見李紈都快哭了,也只能算了。
但道理還得講清楚,他道:「張衡臣說的沒錯,他就是難得善終。你娘也是擔心你,你覺得有錯麼?有什麼想法說,別忸怩作態。」
賈蘭聞言昂起頭,高聲道:「三叔,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無非是個死……」
「放屁!」
沒等面帶一臉神聖的賈蘭說完,賈環就喝斷道:「我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去學習怎麼送死的?你自己蠢的和豬一樣想去尋死也就罷了,還要連累你娘和我們?」
賈蘭委屈道:「侄兒何曾敢連累母親和三叔?就是取義,也是侄兒一身所擔!」
賈環起身,走到賈蘭跟前,李紈想攔,卻被他輕輕推開,他倒是沒動手,而是緩緩道:「蘭哥兒,你能當著我的面,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很好,總比唯唯諾諾的庸才好。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若能說服我們,也說服你自己,你想做什麼都隨你。
蘭哥兒,你是熟讀史書的,如今多有人把你老師和前明張泰嶽相提並論,他們兩人確實很像,也都姓張。
張居正活著的時候也就罷了,你就來說說,偉岸光正的張居正張閣老死後,他家人是什麼下場……」
見賈蘭面色大變,身子微顫,不再開口,賈環厲喝一聲,道:「說!就從張居正死後,張家抄家前說起!」
賈蘭慘白著臉,卻不敢違拗賈環的意思,低聲道:「在正式抄家前,荊州府、江陵縣地方官將張居正家包圍,把……把時已七十六歲高齡的張母趙嫗與兒孫等分別隔離,有……有十幾口人被活活餓死。
而據當時人記載:‘其婦女自趙太夫人而下,始出宅門時,監搜者至揣及褻衣臍腹以下……其嬰稚皆扃鑰之,悉見啖於飢犬,太慘毒矣!’
禮部主事張敬修被逼自殺,在悲憤萬狀的遺書中,說‘吾母素受辛苦’;
其弟懋修投井、絕食,僥倖不死;
敬修妻高氏「投環求死不得」,複用「茶匕刺其目,血流被面,左目遂枯’。」
此言一齣,別說李紈和白荷,就連一旁的賈菌都倒吸了口涼氣,唬的面色發白。
賈環冷哼了聲,道:「張家最盛時,一言可廢君王,張居正可行伊尹霍光之事。
趙太夫人年逾七十,被接入都中三載,排場比皇太后還盛,張府比親王府還貴重。
張家其勢,更甚於今日的賈家。
可是,一招禍至,張居正身死,趙太夫人只能親眼看著兒孫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餓死的餓死,屍身還被惡狗吞食……
蘭哥兒,就為了你的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你就想讓賈家也成為張家,嗯?
對了,你太祖母今年,也已經七十多了……」
賈環的話如同刀子一般說出,賈蘭的小臉慘白如雪,只是不停的在磕頭,沒一會兒,就一腦門子青紅……
「三叔……」
見兒子惹了大禍,又見賈環面色鐵青,儘管被賈蘭說的話駭的快掉了魂兒,李紈還是要為兒子求情。
看賈環無動於衷,她就想跪下,賈環卻哪裡能讓她跪下去,說出去不像話。
忙攙扶住她,溫聲埋怨道:「說讓你和荷兒去後面,你就是不聽。
大嫂,不要怪我嚴厲,外面的事,本就是這麼殘酷。
不信你問蘭哥兒,他那老師近些日子抄了多少家,殺了多少人?
只有讓蘭哥兒認清這些,想明白了,才能成長起來。
你若是老是心疼,日後他成不了器,還容易出禍事。」
李紈淚眼巴巴的看著賈環,有些委屈,有些茫然,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方才賈環說的實在太唬人了些。
賈環不好多扶她,畢竟是夏日,身上的衣裳都極薄,這般扶著,有些不妥。
將李紈交給了白荷後,賈環看著一臉糾結,滿腦子劇烈衝突的賈蘭,呵呵一笑,道:「想明白了沒有?」
賈蘭灰敗著臉,搖了搖頭。
他年紀到底太幼,哪裡就能想得清楚這些……
李紈在一旁看的揪心,賈環卻沒多說什麼,而是看向了在一旁臉色也有些發白的賈菌,道:「菌哥兒,你以為呢?」
賈菌老實道:「侄兒也不大明白這些,不過侄兒覺得三叔說的對。該咱們做的,就咱們做。憑啥朝廷敗掉的銀子,讓咱賈家貼補?貼補全了再被他們敗了?不過蘭哥兒說我不讀書,不明白大道,侄兒也就懶得去想了……三叔,侄兒就想同三叔上陣殺騷韃子……」
賈環哈哈笑道:「你還沒杆大秦戟高,你想殺韃子?再說,這回是去打羅剎鬼子,比韃子還厲害。」
賈菌挺起小胸膛,高聲道:「三叔,您可以給侄兒一杆短一些的秦戟。打羅剎鬼子就打羅剎鬼子,侄兒不怕!」
賈環笑道:「好樣的,不過,這得你娘說的算。你要是能說服你娘,我倒是可以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此言一齣,賈菌的小胸膛登時塌陷了,垂頭喪氣道:「我娘?若是同我娘說,她還不捶死我……不過三叔,您可以同我娘說啊!您一開口,她保管不駁您面子!您就同她說,侄兒和蘭哥兒一樣,都是您親兒子……」
「呸!」
一旁李紈心裡本就有影兒,此刻聽賈菌的胡話,登時羞紅滿面,狠狠啐了口。
想罵又不好當著賈環罵,只打定主意,回頭讓婁氏好生管教。
「哈哈哈!」
賈環倒沒怎麼在意,喜愛的揉了揉賈菌的小腦瓜,笑道:「還是太小了,再長高些,和蘭哥兒一起,多吃些飯菜,多吃肉。日後,給三叔當個親兵。」
「誒!!」
賈菌高興的大聲一應。
賈環又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賈蘭,道:「你還小,經歷的事太少,見得也太少。我知道你跟著張衡臣會受他的影響,但我還是讓你跟著,就是想讓你多看看這世道。
張衡臣如今每日里相處的都是什麼人,處置的又都是什麼人。
你不是讓我交給你事做麼,銀行還沒籌辦,沒什麼事給你做。
但我可以先給你佈置一個任務。」
賈蘭聞言,抬頭看向賈環,有些期盼。
賈環道:「我讓你做一個條折,很簡單的條折。就是把你老師張廷玉處置的那些官吏,他們的出身,他們的科舉,以及他們職官背景,以及他們的罪行,都記錄下來彙總一二。
待我回來時,我要看到這個條折。
並且,我要知道你對這些人的看法。
這件事你不用悄悄的去做,可以明白的告訴你老師。
他會明白我的目的的。」
賈蘭還不大明白,但他點了點頭,應了聲。
賈環讓他起來,而後幫他理了理身上的皺褶,揉了揉他的腦瓜,沉聲道:「蘭哥兒,記住,在這個世道,不管做什麼,首先考慮的,一定是要保全自己的家族和親人,為他們考慮長遠。
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張泰嶽,甚至還不如他。
張泰嶽為大明續了幾十年的國運,可那又如何,一朝身死,其道盡廢不說,還讓滿門婦孺跟著受奇恥大辱之罪,家族幾乎死絕。
再不要說什麼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了。
這些,都是別人,是當權者,期望底下人去做的。
別人去成仁取義後,他們再去受利。
你已經長大了,所處的位置,應該能看透這一點了。
明白了嗎?」
……
ps:嘿嘿嘿……
(未完待續。)